李世民將望遠鏡調轉了個方向,再次湊到眼前,漫不經心地朝殿下望去——
“嗬!”
這一次,皇帝的反應比剛才還要劇烈,他幾乎是猛地將望遠鏡從眼前扯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甚至下意識地用手揉了揉眼睛。
“陛下?”
“陛下您怎麼了?”
御階下的群臣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紛紛關切地詢問。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緩緩舉起望遠鏡。
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
片刻之後,他放下望遠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指著殿下的臣子們,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氣說道:
“奇哉!怪哉!方才眾卿變得渺小遙遠,此番……此番卻變得巨大無比,彷彿……彷彿就近在朕的眼前!連……連諸位愛卿臉上的皺紋、鬍鬚,都看得一清二楚!”
“甚麼?!”
“竟有此事?”
“近在眼前?這……”
滿朝文武頓時一片譁然,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寶物竟能隨心所欲地改變物象的遠近大小?
簡直聞所未聞!
李世民心中好奇更盛,忍不住舉著望遠鏡,開始逐一“審視”起殿下的臣工。
當鏡頭掃過程咬金時,只見這位盧國公腆著肚子,咧著大嘴,正一臉得意洋洋地朝著御座方向傻笑,顯然對能成為皇帝首先“看清”的物件感到無比光榮。
“陛下!陛下!”程咬金甚至還努力挺直了腰板,扯著嗓門喊道,“您看清楚俺老程這張老臉了沒?是不是特別威武雄壯?”
李世民透過鏡頭,看著程咬金那張在視野中放大了數倍、連毛孔都依稀可見的大臉,以及那咧開的大嘴裡格外醒目的……
他下意識地、帶著幾分研究般的認真回答道:
“看清楚了,甚是清晰……知節啊,你左邊門牙的牙縫裡,似是還嵌著一小片翠綠的菜葉。”
話一出口,李世民才猛然意識到不妥。
這……這哪裡是莊重的朝堂之上該說的話?
這分明是私下裡與心腹近臣戲謔時的口吻!
他貴為天子,怎能當眾指出臣子如此不雅觀的細節?
他怎麼忘記了,這是在朝堂上,不是在堂下與幾個親信嘗試仙界的寶物。
整個太極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程咬金那張瞬間僵住的大臉上。
程咬金臉上的得意笑容徹底凝固,他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嘴巴,一張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紫紅色,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在這萬分窘迫的時刻,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僵局。
只見李靖從容出列,對著御座躬身一禮道:
“陛下,臣斗膽一問。方才陛下言道,以此物觀之,遠處之物竟如近在咫尺。敢問陛下,此‘近’,究竟近到何種地步?”
“若於十里之外,可觀敵軍營寨旌旗擺動;於百步之外,可辨敵軍將領面目神情……那此物于軍旅之事,其價值,可謂無可估量。”
“若我軍斥候能配此物,料敵於先,洞察秋毫,則我大唐鐵騎,幾可稱無敵於天下。”
李靖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將所有人的思緒從“牙縫裡的菜葉”這等瑣事上,拉回到了軍國大事的層面。
李世民是何等人物,他馬上得天下,歷經百戰,對軍事的敏銳度遠超常人。
剛才只是被這新奇玩意的表象所惑,經李靖這一點撥,他立刻豁然開朗。
腦海中瞬間浮現出沙場之上,憑藉此物遠眺敵情、運籌帷幄的畫面。
這哪裡是玩具?這分明是足以改變戰爭模式的國之重器。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臉上因尷尬而產生的紅暈早已被興奮的潮紅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向秦瓊:“叔寶,此物……此物究竟能看多遠?”
秦瓊見陛下已然明白其中關竅,心中大定,立刻上前詳細解釋:
“陛下,此物名曰‘望遠鏡’,其能力以‘倍數’衡量。”
“陛下手中所持,為十倍鏡,意為可將千步之外景物,拉近至百步之距觀之。”
“臣此次在仙境,還購得二十倍之鏡,觀測更遠。”
“更有一種名為‘觀鳥鏡’之物,倍數極高,專為極遠觀測所制,須牢固架設於高臺之上使用。”
“十倍?二十倍?還有更高倍數的?”李世民越聽越是振奮,在御階上來回踱步,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好!好!好一個望遠鏡。此乃天賜神物,助我大唐。”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猛地停下腳步,對滿朝文武朗聲道:“今日朝會,暫且到此。諸卿若有本奏,可遞呈中書省。”
說罷,他甚至等不及百官行禮,便迫不及待地手持那副望遠鏡,大步流星地走下御階,在一眾內侍和幾位重臣簇擁下,匆匆離開了太極殿。
他要去親自驗證,這望遠鏡在實戰環境中,究竟能發揮何等驚天動地的威力。
李世民帶著幾位心腹重臣,徑直登上了長安城高大雄偉的明德門城樓。
此處視野開闊,城外人煙稠密,官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正是測試望遠鏡威力的絕佳場所。
秦瓊早已命隨從將幾個裝著望遠鏡的箱子抬了上來。
他親自開啟,將裡面的望遠鏡一一取出,分發給眾人。
“陛下,這是二十倍的望遠鏡,觀測距離更遠,效果更佳,只是稍重,需持穩些。”
秦瓊將一款明顯更大的黑色望遠鏡恭敬地遞給李世民。
李世民接過,入手沉甸甸的,觸感冰涼堅實。
他學著秦瓊指導的樣子,將望遠鏡舉到眼前,調整著焦距,朝著城外極遠處望去。
那裡,官道蜿蜒伸向天際,一些行人和車馬看起來只是模糊移動的小點。
下一瞬間,李世民的身體猛地一震,彷彿被釘在了原地。
透過鏡片,遠處的景象被無比清晰地拉近、放大。
他甚至能看清一輛牛車上趕車老農臉上被風霜刻畫的皺紋,能辨認出遠處行人衣衫的顏色和式樣,連官道旁楊柳樹上搖曳的枝條都歷歷在目。
這分明是將數里之外的鮮活景象,硬生生搬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