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醫生閱歷豐富,雖覺奇怪,卻很快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
他朝護士示意,將蘇寅三人直接請進了診室。
“幾位請坐。”老醫生聲音溫和,指了指診桌前的椅子,目光落在明顯是病人的秦瓊身上。
“這位先生臉色不太好,是哪裡不舒服?”他的普通話帶著些許本地口音,但清晰易懂。
蘇寅作為溝通的橋樑,上前一步,恭敬地說道:“醫生您好,是我這位叔叔身體不適。主要是長期操勞,舊傷復發,如今渾身乏力,食慾不振,還時常心慌氣短。”
他儘量用現代醫學能理解的詞彙描述秦瓊的症狀。
孫思邈在一旁微微頷首,補充道:“老夫略通岐黃,觀其脈象,乃五臟俱損,元氣大傷之兆。尤以心脈、脾經為甚。”
他的話文縐縐,卻精準地點出了病根。
老醫生聽得認真,拿出血壓計,對秦瓊和藹地說:“先生,我先給您量個血壓,聽聽心肺。請您放鬆,把袖子捲起來一些。”
秦瓊雖聽不懂“血壓計”為何物,但看那醫生態度誠懇,又見蘇寅和孫思邈都點頭示意,便依言伸出手臂,心中卻對這仙境“郎中”的診治方式充滿了好奇。
老醫生熟練地將血壓計袖帶纏在秦瓊的手臂上,按下了開始鍵。
診室裡很安靜,只有袖帶加壓的細微聲響和儀器讀數時發出的滴滴聲。
片刻後,老醫生看著顯示屏,眉頭微微皺起:
“先生,您的血壓有些偏低啊。”他抬頭看向秦瓊,語氣帶著一絲關切和不解。
“按理說,您這個年紀,血壓偏高更常見一些。偏低的話,往往與體質虛弱、營養不良或某些慢性消耗有關。看來需要給您做個更全面的檢查才行。”
秦瓊依言點頭,並按照蘇寅之前的提示,儘量用簡單的詞語描述自己的不適:“除了渾身無力,抬不起精神,身上……尤其後背和左肋下,時常隱隱作痛,遇陰雨天更甚。”
“身上也痛?那需要檢查一下疼痛的部位。”老醫生示意秦瓊到旁邊的檢查床上躺下,“請您把上衣脫掉,我看看具體情況。”
秦瓊略一遲疑,還是依言解開了衣帶,緩緩褪下了上身的衣衫。
當他的胸膛和後背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燈光下時,饒是見多識廣的老醫生,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拿著聽診器的手都頓在了半空。
只見古銅色的面板上,佈滿了縱橫交錯、深淺不一的疤痕。
刀傷、箭創、槍痕……密密麻麻,幾乎覆蓋了整個前胸、後背和臂膀,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肉。
這些傷痕雖然早已癒合,顏色變淺,但那猙獰的形態和數量,依然訴說著主人曾經經歷過的無數次生死搏殺。
“這……這些傷……”老醫生聲音都有些發顫,他推了推老花鏡,湊近仔細檢視,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些看起來都是利器造成的創傷,而且……都是有些年頭的舊傷了。先生,您……您這些傷是怎麼來的?”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探究,若非這些都是陳年舊疤,但凡有一處是新傷,他恐怕就要報警了。
站在一旁的蘇寅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雖然知道秦瓊是武將,身上有傷在所難免,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體無完膚”的慘烈景象。
這要是解釋不清,引起警方介入,那麻煩可就大了。
眼看醫生要起疑,他急中生智,趕緊湊近一步,解釋道:
“醫生,不瞞您說,我家秦叔,早年家裡困難,被人騙去緬國那邊打過工……唉,那些地方,您可能也聽說過,不是人待的地方。這些傷,都是那時候遭罪留下的。”
他邊說邊搖頭嘆息,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樣。
這“緬國”二字彷彿有魔力,老醫生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夾雜著同情與憤慨的表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下大腿:
“哎喲!原來是這麼回事。緬國那邊我知道,電詐園區嘛,電視上、網上都報道過。”
“我早就聽說那地方是人間地獄,進去的人不死也得脫層皮,不聽話就往死裡打,各種折磨人的法子……”
他看向秦瓊的目光充滿了憐憫,“可這也太狠了!瞧這位阿叔身上這……這簡直是千刀萬剮啊。這是遭了多大的罪,捱了多少毒打才能留下這麼多傷疤。造孽,真是造孽啊!”
一旁的秦瓊他雖然不完全明白“電詐園區”具體是甚麼地方,但“打工”、“遭罪”、“捱打”、“毒打”這些詞他可是聽得真真切切。
想他秦瓊秦叔寶,一生縱橫沙場,只有他追著敵人砍殺的份,在他身上留下傷口的人,墳頭草都老高了。
怎麼就淪落到被人當成豬狗一般隨意毆打的可憐勞工了?
這簡直是對他戎馬生涯最大的侮辱。
他下意識挺直了腰板,胸膛起伏,一股悶氣堵在胸口,臉色憋得如同便秘一般。
可他也知道,蘇小郎君這是在情急之下為他們解圍,萬萬不能戳穿。
他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不爽,緊緊閉上了嘴巴,把一肚子的憋屈硬生生嚥了回去,臉上那複雜無比的表情,混合著屈辱、無奈和強忍的怒火。
他這副模樣,落在老醫生眼裡,卻成了觸及痛苦回憶最真實的“創傷後應激反應”。
老醫生立刻意識到自己可能勾起了病人的傷心事,連忙擺擺手,語氣充滿了歉意和安撫: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瞧我這張嘴。不說了不說了,那些糟心事都過去了,不提了。人平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趕緊轉移話題,語氣變得格外溫和,“來來來,咱們不想那些了,放鬆,我給您好好檢查一下身體,把身子調養好才是正經。”
蘇寅在一旁暗暗擦了把冷汗,偷偷給秦瓊遞去一個“委屈您了”的抱歉眼神。
秦瓊接收到訊號,只能無奈地暗自嘆了口氣,配合地躺下,任由醫生檢查,心裡卻是在咆哮:某這一世英名啊……今日算是栽在這“電詐園區”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