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南,曾有一片被高牆圍起的廣闊地界。
原是一位江南巨賈一擲千金購下,雄心勃勃欲興建一座極盡奢華的莊園宅邸。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宅院的圍牆方才砌好,地面剛剛平整,突厥大軍兵臨城下、圍攻長安的噩耗便驟然傳來。
那富商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甚麼莊園美夢?
只求速速脫身保命,便以近乎賤賣的價格,匆忙將這片產業出手,揣著銀錢倉皇南逃,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待到他驚魂甫定,卻聽聞大唐天子李世民已與突厥可汗在渭水河畔歃血為盟,締結“渭水之盟”,長安城轉危為安。
富商得知訊息,捶胸頓足,後悔得腸子都青了,然木已成舟,那偌大的院子早已不再屬於他了。
讓他預料不到的是,短短數年之後,這片他曾棄如敝履的荒蕪之地,竟會搖身一變,成為名動大唐的長安動物園!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他留下的這片產業,竟彷彿是專為建成動物園而天造地設的一般。
院中除了那道結實的高牆外,幾乎空無一物,恰似一張白紙,可供隨意揮毫。
大片平整的土地,無需大興土木拆除舊建,正好用來規劃獸苑、步道與觀賞區。
在皇帝李世民的大力支援下,動物園的改建工程進展神速。
現成的高牆成了天然屏障,省去了最耗時耗力的工事。
工匠們只需清除院內荒草,依著規劃,用粗大的圓木打造一個個堅固的獸籠與圍欄,再從皇家苑囿及四方精心蒐羅來的珍禽異獸安置其中。
又在園中景緻佳處,搭建起數座供遊人歇腳觀覽的茅草亭臺…
不過半月功夫,一座雖不奢華,卻充滿野趣、規制井然的長安動物園,便在這片曾經無人問津的廢地上拔地而起,靜待開園之日,迎接萬千好奇的長安百姓。
動物園開園這一天,那真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然而,那五十文一張的門票,著實價格不菲,足以讓尋常百姓望而卻步。
此刻規規矩矩排在售票亭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多是身著綾羅綢緞的權貴子弟、世家公子與富戶兒郎。
他們談笑風生,對那票價渾不在意,只盼著早點入園,一睹那稀罕的飛禽走獸。
可若以為園外只有這些買票的主兒,那便大錯特錯了。
更多的,是那些圍攏在四周、擠得水洩不通的尋常百姓。
他們雖捨不得掏出那辛苦掙來的五十文錢踏入園門,卻自有他們觀摩盛事的法子。
進不了動物園,他們可以扒著圍牆看,爬在樹上看,搭著人牆看,反正總有他們的辦法。
開園的時辰一到,那扇緊閉的大門終於緩緩開啟。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長長隊伍,立刻騷動起來,開始向前湧動。
衣著光鮮亮麗的富家老爺、夫人,以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公子小姐們,紛紛掏出早已備好的銀錢,爽快地付了那五十文的高價門票,臉上洋溢著期待與新奇的笑容,魚貫步入了這大唐有史以來第一家向公眾開放的動物園。
人群中,以長孫衝、房遺愛、程處亮、尉遲寶林、尉遲寶慶等一眾勳貴子弟為首,加上以魏霜簡為代表的一眾高門貴女,呼朋引伴,嘻嘻哈哈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湧入了園門。
他們個個臉上都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興奮與快意。
想起前幾日,只因好奇坐了那公共馬車,回家後便被自家老爹吹鬍子瞪眼地狠狠訓斥了一頓,說甚麼“與民爭利”、“不顧身份”、“搶佔百姓福利”,實在是讓他們憋了一肚子委屈和不忿。
一不犯王法,二不賴車資,堂堂正正花錢坐車,憑甚麼就坐不得?
這口氣,他們可是記下了。
如今好了,這動物園,明碼標價五十文。
這價錢,擺明了就不是面向尋常百姓的福利,而是專供他們這等有閒錢、有閒情的人消遣的場所。
“這回看誰還能說我們與民爭利!”長孫衝得意地揚了揚手中的門票。
“就是,咱們今日可是花了巨資的。”房遺愛在一旁大聲附和,引得眾人一陣鬨笑。
“走!今日定要玩個盡興,看個痛快!”魏霜簡也笑著揮手,率先朝動物園裡跑去。
這一群鮮衣怒馬的少年少女,帶著一種名正言順的理直氣壯,歡笑著、追逐著,投入了這專屬於他們的新奇樂園之中,誓要將那日的憋悶一掃而空。
這大唐的動物園,若與後世那等集生態、科教、娛樂於一體的龐大綜合體相比,自然顯得簡陋粗獷。
但在這些初次見識“圈養百獸以供觀賞”的大唐子民眼中,卻無疑是前所未見、新奇至極的所在。
園內並無精雕細琢的景觀,多以粗大的圓木製成柵欄,圍出一方方獸苑。苑中飼養著各式各樣的飛禽走獸。
有那性情溫馴的梅花鹿,身披斑點,睜著溼潤的大眼,好奇地打量著柵欄外熙攘的人群;亦有頷下留著一撮白鬚的山羊,慢條斯理地咀嚼著草料…
諸位高門大小姐們何曾如此近距離地觀賞過這些活生生的野物?
看甚麼都覺得新鮮有趣。她們紛紛從袖中掏出銅錢,向守在一旁的飼養員買來一束束青草,小心翼翼地伸進柵欄縫隙,親自投餵那些溫順可愛的動物。
看著鹿兒低頭銜走草葉,或山羊用嘴唇蹭過指尖,便能引來她們一陣陣壓抑不住的輕呼與嬌笑,既緊張又興奮。
然而,一旁的公子哥們對此等“小兒女情態”卻頗不以為然。
他們聚在一處,對著那些溫馴的食草動物指指點點,很快便話題一轉,開始吹噓起各自隨父輩狩獵時的“輝煌戰績”。
“嘖,這鹿苑中的鹿,看著可比終南山裡野生的孱弱多了!”長孫衝抱著胳膊,一副行家裡手的模樣,“去歲隨家父秋狩,我一箭便射翻一頭雄鹿,那鹿…嘖,可比這園裡的彪悍多了!”
“正是!”房遺愛立刻高聲附和,生怕落了聲勢,“去年冬獵,我在北山遭遇一頭人立而起的黑熊。那才叫險象環生……”
程處亮、尉遲兄弟等人也不甘示弱,紛紛加入戰團,你一言我一語,吹得是天花亂墜,唾沫橫飛,彷彿個個都是能徒手搏虎豹的絕世猛將。
這番喧譁,自然引來了正在喂鹿賞羊的大小姐們無數嫌棄的白眼。
魏霜簡更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低聲對身旁女伴道:“聒噪,真是掃興!有本事去那邊虎豹籠前吹噓,看那大蟲聽不聽得懂他們的豪言壯語。”
正說著,忽然眼睛一亮,丟下手上的青草,上前施禮道:“見過晉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