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與長孫無忌、房玄齡、魏徵幾人微服混在人群中,站在繁華的朱雀大街上,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時竟有些怔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見街道兩旁新設的站牌前,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長隊,男女老少皆有,人人翹首以盼。
時值晌午,日頭頗有些毒辣,排隊的人們一邊擦拭著額角的汗珠,一邊忍不住低聲抱怨著馬車來得太慢,腳下卻像是生了根,無一人願意離去。
好容易聽得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與車輪滾動聲由遠及近,一輛公共馬車緩緩駛來。
然而車上早已坐滿了乘客。
馬車在站牌旁穩穩停住,車伕利落地跳下車,開啟車廂的欄杆門,招呼裡面的乘客下車。
可一車十個人,竟只有三人慢悠悠地踱了下來。
這下可好,站牌下苦苦等待的人群頓時爆發出陣陣不滿的抱怨聲。
“怎地才下來三個!”
“這…這讓我們如何上去?”
“車把式!這不行啊!我們都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這一幕,看得長孫無忌是目瞪口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籌劃、本以為綽綽有餘的車輛安排,在長安百姓巨大的出行熱情面前,竟顯得如此捉襟見肘。
李世民見狀,不由撫掌輕笑,指著那水洩不通的站臺對長孫無忌道:
“輔機啊輔機,幸虧你去了那一趟仙境,帶回了這般好東西。”
“這公共馬車,看似簡單,卻實打實地給百姓帶來了大便利啊。你看這盛況,便是明證。”
一旁的魏徵聞言,卻捋著鬍鬚,語氣略帶幾分酸溜溜地說道:
“陛下,依臣看,這都是長安百姓沒見過世面,圖個新奇,一擁而上罷了。待這陣新鮮勁兒過去,臣恐屆時便未必有如今這般光景了。”
長孫無忌卻搖搖頭,從容應道:
“玄成所言,亦有道理。百姓確有嚐鮮之心。然則,長安城廓廣闊,坊市相隔甚遠,百姓出行之苦,實乃長久之困。”
“即便新鮮勁兒過去,但當他們知曉有此便捷代步之物,只需區區幾文,試問誰還願再為省這幾文錢而奔波勞苦?這需求,是實實在在的。”
房玄齡也點頭附和道:“輔機兄所言極是。陛下,臣觀此車,於老弱婦孺益處最大。”
“以往她們若想去西市東城探親訪友,路途遙遠,步履維艱,往往只能作罷。如今有了這馬車,可謂善莫大焉。此非一時之鮮,實乃長久之需。”
李世民聽罷,龍顏大悅,頷首道:“善!大善!為政一方,首要便是體恤民情,為民解憂。”
“這公共馬車,即便有所虧損,但只要能惠及黎民,便值得長久地辦下去!”
長孫無忌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篤定而從容的笑容,他整了整衣袖,鄭重地朝李世民拱手一揖,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敬請寬心,臣敢斷言,此公共馬車之營生,非但不會耗費國庫分毫,假以時日,悉心經營之下,或還能為朝廷增添些許微薄的進項,以補國用。”
“哦?”李世民聞言,劍眉微挑,顯露出濃厚的興趣,“輔機竟如此肯定?這惠民之策,竟還能生利?你且細細道來。”
“陛下容稟,”長孫無忌微微傾身,“此策之妙,全在於‘以量取勝’四字。其盈利之要訣,在於憑藉龐大的乘客數量,將運營之成本層層攤薄,薄至幾乎微不足道之境。”
他此前早已與蘇寅深入探討過這“公共汽車”的運營之道,此刻說來自是條理清晰,頭頭是道:
“於我大唐而言,運營此車,最大之成本無非有二:一為購馬之資,二為養馬之費,此乃開銷之大宗。”
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輕鬆:“至於其餘,諸如馬伕之工錢、車輛之簡易維護,相較之下,皆屬小數目,不足掛齒也。”
如今大唐已經開始仿製從小郎君手上買到的馬蹄鐵,有了這東西,馬可以跑更遠更久,等於養馬的費用又進一步攤薄了。
長孫無忌展開手臂,彷彿將眼前繁華的長安城盡收掌中,語氣充滿了把握:
“陛下請想,我長安城有百萬之眾,百姓每日出行之需求何其浩大。此公共馬車馳騁於街巷之間,服務之物件絕非區區少數。”
“乘客如此巨大,即便每人只收取區區一文,匯聚起來亦成汪洋之數。將那購馬、養馬的固定成本分攤至這浩如煙海的乘客數量之上,落到每一文收入上的成本,便已微乎其微了。”
“雖今日之具體收益,需待晚間運營結束,將各車錢箱彙集清點後方能知曉。然臣心中有數,對此項營生之盈利前景,確有十足把握。”
李世民聽得連連點頭,滿是笑意。
房玄齡和魏徵也無話可說,只能暗自羨慕長孫無忌的好運,得了這麼一個好專案,既賺了錢,又賺了名聲,實在是太好運了。
李世民原本含笑望著遠處又一輛另一輛遠遠而來,正要駛入車站的公共馬車,目光卻忽然一凝,眉頭微微蹙起.
“咦?那車上坐著的…怎地還有錦衣華服的富家子弟?”
身旁幾位大臣聞言,也紛紛順著他的指引望去。
果然,在那輛百姓雲集的公共馬車上,赫然坐著兩位身著綾羅綢緞、腰佩美玉的年輕公子哥。
這公共馬車設立的初衷,本是為了惠及那些買不起、也僱不起私人馬車的平民百姓,為他們提供一份出行的便利。
如今竟有富家子弟來湊這份熱鬧,著實令人愕然。
房玄齡見狀,不禁撫須輕嘆,搖頭道:“此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家中車馬盈門,軒蓋奢華,何苦來此與民爭利,擠佔這專為黎庶所設的方寸之地?此舉…實欠妥帖,有失體恤之心啊。”
魏徵神色更顯嚴肅,介面道:“玄齡兄所言極是。此非小事,關乎朝廷惠民之政能否真正落到實處。陛下,臣以為,或需明發諭旨,申飭百官,令其嚴束家中子弟,不得因一時好奇嬉戲而佔用百姓福利,方不負陛下體恤萬民之聖意。”
李世民聽罷,略一沉吟,語氣仍帶幾分寬容:“朕看…倒也不必即刻興師動眾。少年心性,或許只是圖個新鮮,見識一番這新生事物,未必真有與民爭利之心。”
“陛下,此風絕不可長!”長孫無忌卻正色反駁,“此車雖小,卻承載陛下浩蕩皇恩與惠民之德政。若縱容富貴子弟只因好奇便隨意乘坐,久而久之,百姓必生怨言,以為朝廷優待富戶,與他們爭奪這微末便利。這豈不違背了陛下澤被蒼生的本意?”
“輔機所言甚是!”
“臣等附議!”
幾位近臣紛紛點頭,一致認為必須制止這種行為。
正當幾人議論之時,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輛馬車上,仔細辨認了一下,忽然失聲道:
“咦?等等…車上那位身著錦袍的年輕人…朕瞧著,怎麼像是衝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