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寅內心七上八下，緩步挪到孫思邈身側，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雷霆震怒。
然而，孫思邈只是緩緩轉過頭來，目光沉靜如水，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輕點玻璃展板上那的畫像，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分量：“說說吧，這是怎麼回事？”
蘇寅喉結滾動了一下，暗自斟酌用詞，壓低聲音道：
“叔公，想必你已經看出來了，這個世界其實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不過，這裡人多口雜，我們還是先回去，再慢慢跟你細說吧。”
孫思邈聞言，目光在蘇寅臉上停留片刻，彷彿要穿透他的話語直抵真相。
最終，他只是淡然頷首：“也罷。”
兩人一路無言地走出醫院。蘇寅駕車駛向出租屋，車廂內寂靜無聲，只有窗外流動的城市光影映照在孫思邈沉思的側臉上。
這沉默並不安寧，反而像一片繃緊的綢，裹藏著無數亟待破殼的疑問。
直至回到屋內，蘇寅恭敬地請孫思邈入座，並奉上一杯清茶。
氤氳的熱氣暫時緩和了室內的凝重。兩人各自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湯似乎也稍稍熨平了緊繃的神經。
最終，還是孫思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般深邃而平和地看向蘇寅，緩緩開口：
“那醫院的牆上羅列著歷代名醫，有扁鵲、張仲景、華佗、皇甫謐、葛洪...”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
“然後就到我了。再後面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認得，連他們所屬的朝代都聞所未聞。”
孫思邈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所以，那些名醫...都是我的後人？”
蘇寅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點頭：“孫神醫您說得沒錯，他們都是您的後人，而我也是您的後人。”
他注視著老人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您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是大唐千年之後的時代。”
孫思邈聞言，露出一抹苦澀而又瞭然的笑意。
他輕輕搖頭，嘆息道：“果然如此...老夫方才看到那些歷代名醫的介紹，就隱約猜到了幾分。只是沒想到，竟是跨越了千年光陰。”
老人的目光投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中既有震撼，又帶著幾分超脫的平靜：“千年之後啊...難怪你們能將人的五臟六腑看得那般清楚。”
孫思邈搖頭苦笑，手指虛點了點蘇寅：“蘇寅啊，你可把我們騙得好苦。”
蘇寅卻也不慌，只是聳聳肩，眼中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孫神醫這可冤枉我了。我從頭到尾可都沒說過這裡是仙境，是你們自己這麼以為的。”
“你這小子...”孫思邈佯怒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卻又無奈地搖搖頭，“嘴上說沒騙，卻刻意隱瞞真相，這豈是老實人所為？”
蘇寅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孫神醫，不是我有意隱瞞，實在是這事不好開口。”
“有甚麼不好開口的？”
“您試想，若我直言此處乃千年之後的世界，他們會作何反應？”
孫思邈撫須沉思片刻，神色漸漸凝重：“他們……會問大唐怎麼樣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看到後面那些名醫都已改朝換代，老夫便已猜到...大唐，恐怕已經亡了吧？”
這是必然的，蘇寅的客戶不是公主皇子，就是國公大臣，他們要是知道來到了未來，首要關心的當然是他們自己的大唐現在怎麼樣了？
“正是如此。”蘇寅點頭，“數千年來王朝更迭本是常理。但您想想，若是讓那些王公大臣知道大唐終將覆滅，他們會作何反應？”
“這個……還真不好說。”孫思邈長嘆一聲，“我這個老道士倒無所謂，無論是大隋還是大唐都行，只要百姓能安居樂業、平安幸福，誰當皇帝都一樣。但他們那些王公貴臣就不好說……”
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對嘛。”蘇寅又道，“麻煩還不止於此。”
“哦，還有甚麼麻煩？”
“若是他們知道這裡是千年之後，必定會千方百計尋找史書，想要檢視大唐後來的命運。這才是最要命的。”
孫思邈敏銳地察覺到甚麼：“難道史書中記載了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比方說，”蘇寅湊近些，“當他們知道李世民死後，登上皇位的不是李承乾，會怎樣？”
“甚麼？！”孫思邈猛地睜大眼睛，手中茶盞險些跌落，“不是承乾太子？這...這可是要掀起滔天巨浪啊！”
老人很快理清其中關竅，臉色越發蒼白：“滿朝文武皆知太子是未來儲君，若是有人提前知曉最終即位的另有其人...恐怕長安城中難免一場血雨腥風。”
這一點並不難猜到，要知道從龍之功可是人人想要的，那些大臣如果知道了日後繼承皇位的是誰，肯定會提前下注。
他已經可以想象到，那些已經押注太子的大臣會如何拼死一搏，而其他皇子的支持者又會如何趁機而起。
“還有更棘手的...”蘇寅繼續道，“若是太宗陛下知道，日後會有一位皇后登基稱帝，成為千古唯一的女皇...您覺得他會作何反應？”
孫思邈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頭皮發麻。
以他對李世民的瞭解，這位雄主再是仁慈，也絕不可能容許這等事情發生。必定會提前將那皇后及其家族連根拔起，以絕後患。
“所以我才選擇沉默。”蘇寅無奈地攤手，“這個真相，我說不出口。”
孫思邈良久無言，最終化作一聲長嘆：“可是紙包不住火，他們遲早會發現的。”
“是啊...”蘇寅也嘆氣道，“但至少不是我主動揭開這個真相。天意如此，順其自然吧。”
孫思邈沉吟許久，終於點頭：“你說得對。不主動點破，順其自然，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換作是老朽，也不願沾染這般因果。”
“啊？”輪到蘇寅驚訝了，“孫神醫，你回去後不打算把真相告訴他們嗎？”
孫思邈立刻瞪了他一眼，鬍子都翹了起來：“你不願沾染的因果，難道就要老道士我去沾染？這渾水，老朽也不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