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這個要求讓蘇寅頗感為難。
是的，他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華夏千年醫史上堪稱豐碑的藥王孫思邈，但在當下這個時空，在這個法治社會里，孫思邈卻是一個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沒有學歷背景、甚至沒有合法入境記錄的“黑戶”。
要怎麼才能讓他去學醫？
別說他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了，就連蘇寅自己都沒辦法去學醫。
學醫得透過高考，考入醫學院，這個所需的分數可不低，足以淘汰一大批人了。
反正蘇寅的高考分數就上不了醫學院。
另一個辦法就是找一個名醫當徒弟，簽訂師承關係合同並公證，出師後也可以成為醫生。
這一條路嘛……
且不說找不找得到願意收這個白鬍子老道徒弟的名醫，就算找到，日後人家知道這徒弟是孫思邈，非罵死自己不可。
思來想去，無論是哪條路，都存在著幾乎無法逾越的現實鴻溝和制度壁壘。
蘇寅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無比歉意和無奈的神情。他決定不再繞彎子，必須坦誠相告。
“孫神醫，”他語氣誠懇，帶著一絲不忍，“不瞞您說，在我們這裡，若想系統性地學習醫術，正統途徑是進入醫學院。而要進入這等學府，首先需要合法的身份證明，還需參加一場名為‘高考’的、難度極高的選拔性考試，成績優異者方有機會被錄取。”
他頓了頓，目光中充滿遺憾：“以您目前的情況，既無此地認可的身份憑證，對此間的學識體系也全然陌生。恐怕…恐怕難以逾越這些硬性的門檻。”
孫思邈聽罷，眼中雖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豁達與理解。
他微微頷首，雪白的鬍鬚隨之輕動：
“讓小郎君為難了，老朽明白此事確是奢望。然老朽所求，並非一定要進入那學院深造，只盼能習得此間醫藥之皮毛，知曉這些仙藥的性情用法，便於願足矣。不知…小郎君可否另有他法？”
“這樣啊…”蘇寅聞言，神色稍緩，沉吟片刻後眼睛一亮，“若只是學習理論知識，倒也不是全無辦法。我可以為您買一些醫書。您可透過自學，先掌握其中的醫理藥性。此法…您看可行否？”
孫思邈聞言大喜，臉上頓時煥發出神採：“如此甚好！甚好！若有醫書典籍，老朽便可自行研讀揣摩！當然…”
他稍作遲疑，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渴望，“若小郎君方便，能否再讓老朽有幸觀摩一番此地的藥房是如何運作，此地的醫師又是如何診治病患的？正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親眼所見，親身所感，方能真正融會貫通。”
蘇寅見他如此懇切，想了想便答應下來：“也行。既然如此，孫神醫今晚便暫且留宿在此。明日我便帶您去本地的醫院看看，讓您親身感受一下此間的醫療是如何運作的。”
“如此，老朽便感激不盡！多謝小郎君成全！”孫思邈鄭重地拱手道謝，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我得事先說明，”蘇寅補充道，語氣帶著提醒，“在醫院裡，我們大多隻能看到一些表面的流程和公開的場合。諸如醫師如何搶救危急病人、進行精細手術等核心環節，因涉及病患隱私與醫療重地，我們是無法近距離觀摩的，還請您理解。”
“瞭解的，瞭解的！”孫思邈連忙點頭，“小郎君放心，老朽絕不敢給您添麻煩，能得一窺門徑，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一切商議妥當後，長孫無忌便起身告辭。
他還需儘快返回大唐安撫兩名死者的家屬，並立刻對“頭孢”與“偉哥”這兩種效力強勁卻也暗藏風險的“仙藥”做出嚴格安排，務必讓每一位求購者都清清楚楚地知曉其致命禁忌，以防悲劇再次發生。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孫思邈便已起身。
他信步來到出租屋那小小的陽臺，迎著拂曉的清風，緩緩舒展身體，打了一套綿長而柔和的養生拳法，用以活動久臥的筋骨。
晨曦透過薄霧，映照著他銀白的鬚髮和紅潤的面龐。
這一夜的“仙境”見聞，雖光怪陸離，卻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對物質的貪戀。
那些呼嘯而過的鐵車、鱗次櫛比的高樓，固然神奇精巧，但在他眼中，終究是外物浮華，過眼雲煙。
他一生清修，志不在此。真正讓他心潮澎湃、老懷甚慰的，是市井街繁華的景象。
寬闊平整的街道，行人如織，熙熙攘攘。
男女老幼，衣著整潔，神色從容。
人們的臉上大多帶著輕鬆的笑意，或步履匆匆為生計奔波，或悠閒自得與友人談笑，孩童嬉戲打鬧，老人含笑駐足…
竟無一人面有菜色，身帶飢寒惶恐之態。
孫思邈一邊緩緩推手，一邊在心中默想：
“此間百姓，眉宇間並無愁苦焦慮，步履中盡是安穩從容。這豈非古聖先賢所暢想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的大同世界？”
在他看來，一個能讓最普通的黎民百姓都過上如此飽暖、安寧、富足生活的世道，才是真正無上的“仙境”。
此情此景，遠勝任何珍饈美味、瓊樓玉宇。
呼吸著清晨微涼的空氣，望著樓下漸漸甦醒的街市，孫思邈的臉上不禁浮現出由衷的、寧靜的微笑。
這美好的世界，的確能讓人的心情也自然而然地美好起來。
這時，蘇寅輕輕推門而入，看到陽臺上正在收勢的孫思邈，笑著打招呼：
“孫神醫，早上好。您起得真早。”
孫思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臉上帶著祥和的笑意回禮：“小郎君，早。人老了，覺少，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沾沾此地的晨曦清氣。”
“該去吃早餐了，”蘇寅說道，“吃完早餐，我便帶您去本地的醫院看看，讓您親身感受一下此間的醫療是如何運作的。”
“好好好，”孫思邈欣然應允，“有勞小郎君稍候片刻，容老朽拾綴一下，這便出發。”
兩人一同走出出租屋，融入清晨略顯忙碌的街巷人流中。
邊走，蘇寅邊低聲向孫思邈交代：
“孫神醫，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待會兒在外人面前，您我便以親戚相稱。您可算是我的遠房‘表叔公’，而我，您直呼其名‘蘇寅’即可。如此，也方便些。”
孫思邈捋須微笑，點頭表示明白：“老朽省得，入鄉隨俗，便依小郎君安排。”
他們在街邊一家乾淨的小店用了早餐。
孫思邈對那碗熱氣騰騰、滋味鮮美的雲吞麵讚不絕口，雖只是“仙境”尋常百姓的吃食，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用餐完畢後，蘇寅便驅車帶著孫思邈，前往本地最大的一所綜合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