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結束的一輪短促交鋒,硝煙還死死籠罩在華北大平原的陣地上空,嗆人的火藥味混著塵土、血腥味,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揮之不去。
日軍的第一輪強攻被硬生生打退,陣地上橫七豎八躺著鬼子的屍體,殘破的鋼盔、斷裂的三八步槍、散落的子彈帶,還有幾箱沒來得及引爆的手雷,胡亂散落在陣地前沿,像是一片被丟棄的垃圾場。
可對面的抗日軍,沒有一個人臉上露出半分勝利的喜色,更沒有一個人彎腰去撿拾那些鬼子遺留的武器彈藥,哪怕這些裝備在平日裡是他們求之不得的物資,此刻在他們眼裡,卻比路邊的碎石還要不值一提。
沒有歡呼,沒有喘息,甚至連擦一把臉上血汙和塵土的時間都不肯浪費。
指揮員一聲低沉而有力的命令落下,所有官兵幾乎是同一時間,縱身跳進了自己駐守的戰壕,動作快得如同條件反射。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短暫的擊退根本不是勝利,只是日軍強攻前的試探,真正的滅頂之災,還藏在後面的炮火與衝鋒裡。
日軍吃了虧,必然會動用更猛烈的火力,甚至是他們壓箱底的坦克部隊,眼下這短暫的空隙,是他們唯一能用來加固工事、保全性命、守住陣地的機會,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貴得要用命去換。
戰壕裡瞬間響起一片雜亂卻整齊的聲響,鐵鍬剷土的哐當聲、鎬頭鑿地的悶響、戰友之間低聲傳遞工具的叮囑聲,混在一起,沒有絲毫慌亂,只有拼盡全力的沉穩。
不少戰士的胳膊還帶著傷,有的被子彈擦破了皮肉,有的被炮彈碎片劃開了口子,鮮血浸透了破舊的軍裝,黏在面板上,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疼,可他們咬著牙,悶頭苦幹,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放慢。
坍塌的戰壕壁被一鍬一鍬重新壘起,被炮火炸松的泥土被狠狠夯實,原本就不深的戰壕,被一點點拓寬、加深,邊緣壘上厚厚的土袋,擋住流彈的衝擊;
那些被炮彈直接炸塌、埋進土裡的防炮洞,是戰士們保命的最後屏障,幾個人一組,合力開挖,扒開滾燙的碎土,清理掉碎石塊,把原本淺窄的防炮洞再次深挖、加固,洞頂用粗壯的木頭撐牢,再鋪上厚厚的土層,確保能扛住日軍下一輪重炮的轟擊。
另一邊,負責修理槍械的後勤兵和老兵們,圍在戰壕的角落,仔細檢查著每一支步槍、每一挺機槍。有的步槍槍托開裂,有的機槍槍管發燙變形,有的槍械零件鬆動,他們用隨身攜帶的簡易工具,一點點修復,擦拭槍身,檢查膛線,補充子彈,把每一件武器都除錯到最佳狀態。
陣地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又一場血戰做著最充分的準備,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抱怨,只有眼底死死攥著的堅定和決絕。
他們守的不只是這一道小小的戰壕,是身後的百姓,是腳下的國土,是不能再退的底線,哪怕拼到最後一人,也要把這群侵略者攔在這裡。
與陣地前抗日軍的分秒必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日軍指揮所裡的焦躁與絕望,指揮官多門二郎盯著前線傳回的戰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指尖死死攥著望遠鏡,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嘴裡反覆咒罵著,卻始終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而讓他最為頭疼,也最為無奈的,就是他手下那一百輛寶貝得不行的坦克。
這批坦克,是大本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調撥給他的,原本是打算靠著這支鋼鐵部隊,在華北大平原上橫衝直撞,快速殲滅抗日武裝,拿下關鍵陣地,立下赫赫戰功。
可如今,這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鋼鐵巨獸,卻成了他手裡最燙手的山芋,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問題的根源,就出在最基礎的燃油上。自從進入華北戰場,八路軍的遊擊部隊就像是扎進日軍命脈裡的一根刺,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天氣好壞,死死咬住日軍的運輸線不放。
公路被破壞,橋樑被炸燬,運輸車隊動不動就遭遇伏擊,押運燃油的車輛更是八路軍偷襲的重點目標,十車燃油能有兩三車平安運到前線,就已經是萬幸。
到了如今,前線的坦克燃油,已經稀缺到了比老百姓吃的食用油還要珍貴的地步。平日裡行軍,多門二郎下了死命令,所有坦克一律不準猛轟油門,只能用最低的怠速慢慢行駛,駕駛員連踩一腳油門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多耗一滴油。戰士們平日裡吃飯都能勉強湊活,可坦克沒有燃油,就是一堆廢鐵,寸步難行。多門二郎不是沒想過節省燃油,留著關鍵時候用,可眼下的戰局,已經由不得他猶豫。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如果這一次強行出動坦克,對著抗日軍的陣地發起全力衝擊,短短几個時辰,手裡剩下的那點儲備燃油就會被快速消耗殆盡。
到時候,哪怕最終拿下了陣地,這些坦克也會因為徹底沒油,直接癱瘓在這平原上,根本開不回濟南大本營。到那時,他手下的數百名坦克兵,只能丟掉這些鋼鐵裝備,徒步穿越到處都是抗日武裝的華北平原,別說能不能安全回去,恐怕半路上就會被徹底殲滅。
更讓他心驚的是,此時的日本帝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囂張跋扈的軍事強國,國內的戰爭資源已經快要耗盡,鋼鐵、石油、橡膠等戰略物資極度匱乏,兵工廠連維持基礎的槍械生產都困難重重,想要再生產一輛坦克,難如登天,每一輛坦克都是軍部的寶貝疙瘩。這次軍部調撥給他一百輛坦克,是抱著必勝的決心,若是他一次性把這些坦克全部損失在這裡,別說軍法處置,就算是被送上軍事法庭,槍斃十次都不夠抵罪,整個家族都會因為他的戰敗而蒙羞。
每每想到這裡,多門二郎就滿心悔恨。當初出發前,他信心滿滿,以為憑著一百輛坦克和數千精銳步兵,能輕鬆殲滅抗日軍,打一場堂堂正正的正面攻堅戰。可萬萬沒想到,他要對付的這支抗日軍,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沒有選擇和他正面硬拼,而是利用廣袤的華北大平原,帶著他的部隊沒日沒夜地兜圈子,一逃就是七天七夜。這七天裡,他的部隊被拖得疲憊不堪,士兵們怨聲載道,更致命的是,後勤運輸線被徹底切斷,糧食、彈藥、燃油的補給完全跟不上,坦克自帶的燃油在無休止的行軍中,一點點消耗,如今已經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