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魯南,春風吹得微山湖的蘆葦蕩翻起綠色波浪,一眼望不到頭,看著挺有意境,可空氣裡全是說不出的壓抑和緊迫感。
王漢江陪著宋劍飛,腳步匆匆,眉頭皺成川字,一身八路軍軍裝沾滿塵土,臉上寫滿疲憊,卻又藏著點盼頭。
“宋同志,再往前,就是咱們八路軍六分割槽的司令部了。”王漢江放慢腳步,轉頭對宋劍飛說道,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這陣子反掃蕩打得太狠,司令部挪來挪去,最後才臨時安在這微山湖邊上的村子裡,條件簡陋得很,你多擔待點。”
宋劍飛輕輕點頭,目光掃了一圈四周。湖邊的村子不大,家家戶戶的院牆不是缺塊磚就是少片瓦,有的房頂破了個大洞,裡面的茅草露在外面,風一吹就晃。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八路軍戰士,揹著些不起眼的武器,在村子周邊巡邏,臉黃得像沒吃飽飯,眼神裡的疲憊藏都藏不住,可警惕性一點沒降,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蘆葦蕩,生怕小鬼子再搞突然襲擊。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硝煙味,混著泥土和蘆葦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飢餓感,壓得人心裡發沉。
“越難的時候,越得守住咱們的地盤。”宋劍飛的聲音穩得讓人安心,“我早有耳聞,六分割槽在反掃蕩裡打得賊英勇,戰士們個個都是硬骨頭,能在這麼苦的環境裡扛下來,是真不容易。”
王漢江臉上扯出一抹苦笑,輕輕嘆了口氣:“英勇頂個啥用?沒裝備、沒糧食,戰士們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槍都摸不著,就算渾身是勁、滿心是鬥志,也扛不住小鬼子的飛機大炮啊!”
說話的功夫,兩人就走到了村子中央的一個院子門口,這就是八路軍六分割槽的臨時司令部。
院門是幾根粗木頭湊的,連塊正經門板都沒有,就掛著一塊破帆布擋著,門口站著兩個站崗的戰士,看見王漢江和宋劍飛過來,立馬挺直腰板,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神裡閃過一絲光亮。
“進去吧,宋同志。”王漢江抬手回禮,掀開破帆布,帶著宋劍飛走進院子。院子不大,裡面就幾間破舊的土坯房,牆上全是彈孔,有的地方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一看就經歷過激烈的戰鬥。
院子裡擺著幾張破木桌、爛板凳,上面堆得全是檔案和地圖,幾個參謀模樣的戰士圍在桌邊,低著頭、皺著眉,小聲商量著甚麼,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還有幾個戰士趴在桌上,累得直接睡死過去,要麼是想起了犧牲的戰友,要麼是被這沒完沒了的困難壓得撐不住了。
宋劍飛走進院子,目光慢慢掃過眼前的一切,心裡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還是被這破敗和艱難驚到了。
他早料到,經過幾次大規模反掃蕩,六分割槽的日子肯定不好過,可沒想到,會難到這個地步——沒有像樣的辦公地方,沒有足夠的物資,就連戰士們休息的地方都沒有,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絕望,整個司令部裡,全是低迷計程車氣,看得人心裡發酸。
“宋同志,快坐快坐。”王漢江趕緊拉過一張破木凳,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語氣裡滿是歉意,“條件實在太簡陋了,連一杯熱水都拿不出來,讓你見笑了。”
宋劍飛沒坐下,徑直走到一張堆滿檔案的桌子前,拿起桌上的一份報表,王漢江沒有阻攔。
掃了幾眼,上面的數字看得人心裡一緊。
他抬起頭,眼神沉重地看向王漢江,問道:“王同志,跟我說實話,部隊現在到底啥情況?我記得之前六分割槽有四萬三千人,經過這幾次反掃蕩,再加上新兵補充和人員變動,現在還剩多少?”
一聽這話,王漢江的臉瞬間又沉了幾分,他低下頭,雙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宋同志,不瞞你說,這幾次反掃蕩,我們打得太憋屈、太艱難了。
小鬼子調集了大批兵力,搞‘鐵壁合圍’‘拉網清剿’那一套,把咱們的根據地攪得天翻地覆,燒殺搶掠,啥缺德事都幹。咱們的戰士雖說拼死抵抗、浴血奮戰,可還是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情緒,繼續說道:“再加上有些軟骨頭,被小鬼子的威逼利誘,叛變投敵,出賣咱們的情報,給部隊造成了更大的損失。新兵補充又跟不上,不少老百姓雖說愛國,想參軍保家衛國,可咱們連糧食都沒有,根本養不起更多戰士。所以,原先四萬三千人的隊伍,現在就剩一萬多人了。”
“一萬多人……”宋劍飛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四萬三千人啊,那可是抗擊小鬼子的主力軍,如今就剩這麼點,背後是多少戰士的犧牲,多少家庭的破碎。
他抬起頭,看向院子裡那些疲憊的戰士,心裡的愧疚和責任感越來越重。
“這一萬多人,現在全擠在微山湖邊上的兩個縣裡,”王漢江繼續說道,語氣裡滿是無奈,“咱們沒足夠的糧食,戰士們每天就只能喝稀粥、啃野菜,有的甚至連稀粥都喝不上,只能餓著肚子站崗、訓練;沒有足夠的衣服,不少戰士整個冬天還穿著單衣;經費更別提了,連買藥品、彈藥的錢都湊不齊,戰士們受傷了,只能用最簡單的草藥包紮,不少重傷員因為沒藥治,只能眼睜睜看著沒了性命。”
他說著,聲音就哽咽了,眼眶也紅了:“最讓我揪心的是戰士們計程車氣,經過這幾次慘敗,早就跌到谷底了。
不少戰士因為戰友犧牲、物資短缺,變得悲觀失望。
甚至有些戰士,已經沒了戰鬥的信心,覺得咱們根本打不過小鬼子,守不住根據地。
我看著他們,心裡急得像火燒,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宋劍飛沒說話,就靜靜地站著,眼神卻越來越堅定。他走到院子裡,走到一個站崗的戰士面前,那戰士看著也就十七八歲,長得瘦瘦小小的,臉黃肌瘦,穿一件破單衣,在春寒裡凍得瑟瑟發抖,手裡卻緊緊攥著一把鏽得不成樣子的步槍,眼神裡帶著點迷茫,可依舊死死守在自己的崗位上。
“小夥子,冷不冷?”宋劍飛輕聲問道,語氣裡滿是關切。
那戰士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宋劍飛的目光,立馬挺直腰板,搖了搖頭,聲音堅定地說道:“報告首長,我不冷!為了打跑小鬼子,為了保護老百姓,我一點都不冷!”嘴上說得硬氣,可身子還是忍不住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宋劍飛看著他,心裡又感動又心酸。他伸出手,拍了拍戰士的肩膀,目光掃過周圍的戰士,聲音沉穩有力地說道:“同志們,你們辛苦了!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們打得很苦、過得很難,沒糧食、沒衣服、沒裝備,可你們還是死死守住陣地,沒放棄,你們都是英雄,都是咱們中華民族的硬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