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級之間這波拉扯,簡直像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木村纏得死死的,直接給逼進了更絕的死衚衕裡。他癱坐在一塊冰得刺骨的巨石上,眼神渾濁地掃過眼前這支慘到不行的部隊,心裡的悲涼勁兒就跟潮水似的,一波接一波往上湧,連周圍的空氣都透著股絕望的味兒。原本整整齊齊的皇軍,這會兒連三千人都湊不齊了,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破爛,臉上全是灰和疲憊,往日裡那股囂張跋扈的勁兒,早就碎得連渣都不剩。被圍這麼多天,他們早就彈盡糧絕,只能靠挖野菜、啃樹皮湊活過日子,那些苦得咽不下去的草木,成了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偶爾從後方送過來的一點點糧食,還被各級軍官層層剋扣,真正能落到普通士兵手裡的,也就幾粒混著沙土的糙米。好多士兵一天頂多吃一頓飯,餓得頭暈眼花、渾身發軟,連端槍的勁兒都快沒了,有的甚至虛得靠在樹幹上,站都站不穩。木村看著這一幕,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別提多苦澀了——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大日本皇軍,如今竟慘到這種地步,跟一群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困獸沒兩樣。
武器裝備缺得離譜,更是給這支殘軍雪上加霜。士兵們手裡的步槍,大多鏽得不成樣子,槍膛裡幾乎沒子彈,每個士兵身上最多揣個三五發,寶貝得不行,壓根捨不得用,有的甚至空了槍膛,只能死死攥著冰冷的刺刀,眼神空洞卻又透著股狠勁,擺明了要跟敵人同歸於盡。以前用來炫武力、嚇敵軍的輕重機槍,這會兒也徹底啞火淪為擺設,槍管涼得發黑,再也發不出那種密集的嘶吼聲了。
那些曾經牛氣哄哄、能轟開硬骨頭陣地的大炮,如今也徹底沒了往日的威風。炮彈早就見底了,連一發備用的都沒剩下,漆黑的炮管被硝煙燻得發亮,有的甚至因為連番射擊給炸得變了形,炮身上全是裂痕,安安靜靜立在荒無人煙的山坡上,跟一個個沉默的墓碑似的,默默看著日軍的慘敗和狼狽。不遠處的空地上,三十多輛坦克亂亂糟糟堆著,它們以前可是日軍衝陣地、碾一切的殺器,這會兒全變成了焦黑的廢鐵。有的履帶斷了,歪歪扭扭癱在地上;有的炮塔被炮彈炸飛,裡面殘破的機械露在外面;車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孔,焦黑的外殼下,半點威懾力都沒有,活像一個個笨重的黑王八,趴在進攻的山坡上,再也發不出轟鳴聲,再也沒法在戰場上橫衝直撞了。
比起皇軍士兵,身邊的皇協軍更慘,簡直慘到骨子裡了。為了給日軍省一口吃的,他們的糧食被剋扣得所剩無幾,餓了好幾天,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走路搖搖晃晃、東倒西歪,眼神渙散,早就沒了半點戰鬥力。他們看日軍士兵的眼神,再也沒有以前的敬畏和討好,只剩下滿肚子的怨氣和恐懼——怨自己被日軍逼著上戰場,純屬白白送死;怕這場沒個頭的戰爭,怕隨時可能來的死亡,更怕自己再也回不了家,見不到家裡人。
每天晚上,山間的寒風呼呼颳著,總能聽見皇協軍士兵壓抑的哭聲。有計程車兵縮在戰壕裡,偷偷想家裡的親人,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把破衣服都浸溼了;有的則在黑夜裡後悔得直拍大腿,恨自己當初腦子一熱,投靠了日軍,成了背叛家國的罪人;還有的雙手合十,偷偷祈禱,盼著上天能開眼,讓自己能活著走出這片屍山血海的戰場,哪怕以後隱姓埋名、顛沛流離,也比死在孟良崮強。
木村見過好幾次,有皇協軍士兵趁著天黑,偷偷溜出陣地,他們小心翼翼繞開日軍的巡邏路線,就想拼一條活路。可大多時候,這些逃兵都會被日軍巡邏隊抓住,為了殺雞儆猴、鎮住其他士兵,日軍當場就把他們槍斃了,冰冷的子彈穿身而過,鮮血把腳下的泥土都染紅了,那些沒說完的話、沒實現的心願,全跟著命一起沒了。可就算這樣,還是擋不住士兵們逃跑的腳步——在這場絕望的戰爭裡,他們早就看透了日軍的殘暴和無能,也清楚跟著日軍混,最後只能落個死無全屍的下場,與其在這白白送死,不如拼一把,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要逃出這片絕境。
天色越來越暗,跟一塊大黑布似的,慢慢把整個孟良崮裹得嚴嚴實實,山間的風越來越冷,呼呼地刮過山谷,吹得木村的衣角嘩啦作響,也吹得他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那是之前打仗留下的傷,雖說簡單包了一下,可壓根沒癒合,寒風一吹,疼得更厲害,順著面板往骨頭縫裡鑽。他依舊坐在巨石上,雙手拄著軍刀,後背還是挺得筆直,像是在硬撐著最後的面子,可那份屬於大日本皇軍的囂張氣焰,早就被一次次的慘敗、一次次的圍困磨沒了,只剩下強裝的硬氣和藏在心裡的絕望。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的部隊早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沒糧沒彈,士兵們又累又喪,根本撐不下去了,撤兵或許是唯一的出路。可他不能主動提撤兵,他就在那耗著,等師團長多門二郎親自下命令,哪怕多門二郎下完撤兵令,再找各種藉口罰他、羞辱他,他也不想主動背這個戰敗撤兵的黑鍋,不想當大日本皇軍的罪人。
他甚至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要是多門二郎一直不下撤兵令,他就帶著手下這不到五千人的殘軍,繼續在這耗著,哪怕把所有士兵都耗光,哪怕最後戰死在戰場上,也絕不低頭認輸。他是大日本皇軍的旅團長,從小就被教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就算戰敗,也要保住大日本皇軍最後的面子,不能讓宋劍飛帶的抗日軍看笑話,不能讓大日本皇軍丟臉,更不能讓自己成了階下囚。
就在這僵持又絕望的時候,整個陣地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只剩下寒風的呼嘯聲和士兵們壓抑的喘氣聲,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噔噔噔”的聲音打破了山間的安靜,也攪亂了木村心裡的死寂。木村沒回頭,依舊眼神沉沉地盯著對面的山坡——那是抗日軍的陣地,隱約能看到一點點微弱的燈光,只是他握軍刀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了——他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自己的參謀長小林三郎。
這些日子,小林三郎就跟個報喪的似的,天天帶著各種壞訊息急匆匆跑來,每次都能讓他本來就沉重的心情,變得更壓抑、更絕望。木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進肺裡,讓他本來麻木的神經,稍微有了點知覺。
小林三郎跑得飛快,在他身後不遠處停了下來,氣息喘得厲害,胸口一鼓一鼓的,一看就是一路小跑過來的。他身上的軍裝比木村的還破,衣襬處撕了好幾個口子,上面還沾著泥土和血跡,臉上全是汗和灰,以前清秀的臉變得格外憔悴,神色凝重得跟蒙了一層厚厚的烏雲似的,說話都帶著止不住的發抖:“旅團長閣下,出事了!這是師團長閣下剛發來的戰情通報,十萬火急,屬下不敢耽誤!”
直到這時候,木村才慢慢轉過頭,目光緩緩落在小林三郎手裡緊緊攥著的電報上。那封電報的邊角,都被小林三郎的手汗浸溼了,看起來皺巴巴的。他的眼神依舊麻木,沒半點波瀾,好像早就猜到,又是一個雪上加霜的壞訊息——這些日子,壞訊息多到讓他都麻木了,再也沒法激起心裡的一點波瀾。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動作又慢又僵,聲音沙啞又低沉,帶著這些天的疲憊、壓抑,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無力:“念。”
小林三郎趕緊低下頭,雙手捧著電報,恭敬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毛了這會兒心情差到極點的木村。他清了清嗓子,拼命平復著自己急促的氣息,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念道:“致木村旅團長:因孟良崮前線持續增兵,我軍各地據點兵力極度空虛,壓根沒多餘兵力可調。魯南、蘇北地區的外圍抗日軍和大批民兵,昨天對我兩地所有據點發動了拔除戰役,用的是圍點打援、逐個突破的法子,多路一起進攻,勢頭猛得不行,我軍據點的守軍根本扛不住,損失慘得很。到發報的時候,魯南地區所有日軍據點已經被徹底端了,守軍中沒一個人突圍;蘇北地區的據點也損失慘重,剩下的少資料點被抗日軍團團圍住,隨時都可能被攻破。現在,各地已經沒有任何兵力可調了,沒法再給孟良崮前線任何支援,望閣下看清形勢,自己酌情處理,別辜負帝國的期望。多門二郎。”
唸完電報,小林三郎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他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木村的眼睛,雙手還是緊緊捧著電報,等著木村下指示。山間的寒風依舊呼呼颳著,吹得電報嘩嘩作響,也吹得兩人的衣衫嘩啦亂擺,整個陣地又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兩人沉重的喘氣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抗日軍的號角聲——那號角聲,跟催命符似的,在夜色裡來回飄,讓這片本來就絕望的絕境,更添了幾分悲涼和絕望。木村望著遠處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心裡最後一絲希望,也跟著這封電報,徹底碎得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