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梓踏著廢墟間散落的碎石,在倉庫外牆根處尋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灰褐色的水泥板上沒有沾染怪物暗綠髮黏的黑血,只覆著層薄薄的浮塵,透著幾分難得的乾淨。她彎腰拂去塵土,從身後的揹包裡取出一張洗得發白的帆布,布料邊緣有些磨損起毛,卻依舊結實,那是末世前用來遮蓋倉庫裡儲備麵粉的舊物,曾守護著生存的口糧,此刻要承載更為沉重的希望。
帆布被穩穩鋪開,在微風中輕輕貼住地面,葉梓蹲下身,開啟身側一隻鏽跡斑斑的金屬盒子。盒蓋開啟的瞬間,她的動作驟然放輕,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從盒中捧出一捧種子。種子個頭極小,粒粒都泛著不自然的墨綠色,像是揉進了末世殘留的陰翳,可在頭頂傾瀉而下的陽光下,表層又折射出金屬般冷硬的光澤,透著頑強的生機——這是光合種子,是蘇沐妍耗盡心血,依據最終完善的資料改良出的第一批試驗品,是光合紀元裡,第一份能被播種、能孕育新生的希望。
葉梓的雙手纖細卻穩健,這雙手曾能將最粗劣的過期食材,雕琢成慰藉人心的精緻食物,此刻正捧著比鑽石還要珍貴的種子,指尖捻起,一粒一粒,均勻地攤鋪在潔白的帆布上。正午的陽光愈發熾烈,金色的光線鋪灑下來,帶著灼人的溫度,她微微仰頭望了眼天空,心裡清楚,唯有讓陽光曬乾種子內部多餘的水分,才能鎖住生機,保證最長的儲存期,這每一縷陽光,都是在為未來的收穫積蓄力量。
微風裡裹挾著細碎的腳步聲,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走近,是林薇薇。她已換下了那條在昨夜戰鬥中被火焰燒得破爛不堪的反光裙,那曾是舊世界裡彰顯身份的裝飾,如今只剩焦黑的殘片,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最普通的灰色工作服,布料粗糙,卻洗得乾淨,襯得她身姿依舊挺拔,難掩骨子裡沉澱的優雅,沒有半分往日的驕矜。
林薇薇沒有說話,只是雙手提著一個半舊的灑水壺,壺身印著模糊的花紋,壺裡盛著清晨收集的露水與淨水,走到帆布旁不遠處停下。那裡的水泥裂縫中,頑強鑽出幾叢不知名的野草,葉片帶著灰撲撲的底色,在烈陽下蔫蔫地垂著,透著幾分萎靡,卻仍固執地紮根在貧瘠的土壤裡。
她緩緩蹲下身體,裙襬輕貼地面,那雙曾經只願塗抹最昂貴指甲油、保養得瑩潤光潔的手,此刻穩穩扶著粗簡的灑水壺柄,指尖輕釦,動作帶著出乎意料的輕柔。細細的水流從壺嘴的蓮蓬頭裡均勻灑出,像銀絲般落在野草的根部,順著土壤縫隙緩緩滲透,每一滴都精準落在需要滋養的地方,沒有半分浪費,眼底滿是專注。
葉梓鋪撒種子的動作頓了頓,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林薇薇的身影,見她神情認真,沒有半分作態,到了嘴邊的嘲諷話語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收回目光,繼續專注於手中的種子,指尖的動作愈發輕柔。
林薇薇澆完水,沒有立刻起身,順勢跪坐在水泥地上,膝蓋沾了些許塵土也不在意。她微微抬頭,望向天空中那輪刺眼卻溫暖的金色太陽,光線太過熾烈,讓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陽光灑在她依舊完美無瑕的臉頰上,褪去了往日的冷豔,映出一層柔和的暖光暈,將眉宇間的疏離驅散了幾分。
良久,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雙手上。那雙手此刻沾著幾點泥汙,指腹因提水時握住壺柄,留下了淺淺的紅痕,不復往日的精緻,卻透著真實的溫度。她靜靜看著,看了許久,嘴角忽然緩緩勾起一抹笑意,很輕,很淡,沒有半分刻意,像一朵在荒蕪廢墟里悄然舒展花瓣的白色小花,帶著脆弱卻堅韌的美好。
“以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輕柔得像在對自己低語,風一吹便散了大半,“我覺得美貌沒用。”話音落時,她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指尖帶著幾分試探,輕輕觸碰了一下野草那片被水珠打溼的綠葉,葉片微涼,帶著鮮活的觸感,讓她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現在知道。”她的聲音裡添了幾分釋然,帶著對新生的珍視,“能看到太陽,就夠了。”
風輕輕吹過,帆布上的種子在陽光下靜靜汲取著暖意,水泥縫裡的野草沾著水珠,漸漸恢復了幾分生機,兩人一坐一站,在熾烈的陽光下,伴著微風與草木的輕響,默默守護著這方小小的希望之地,時光也似在此刻變得溫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