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地醫院是用一排排金屬工具櫃與白色防水布臨時搭建的,早已超出了最初的設計負荷。空氣裡瀰漫著傷口潰爛的腐臭與消毒藥劑的刺鼻氣味,被光合核心散發出的持續高溫烘烤著,發酵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焦躁,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溫欣正給一名燒傷的隊員更換敷料,指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精準穩定,像一臺不知疲倦的精密手術機器。她的白大褂袖口拉得比任何時候都低,幾乎蓋住了整個手背,將那片不願示人的面板嚴嚴實實地藏在布料下。
沒有人察覺到異常。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倉庫裡,溫欣醫生是所有人心中最冷靜、最可靠的防線,只要她在,就彷彿能撫平所有傷痛與不安。可只有溫欣自己知道,那道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線,正在從內部悄無聲息地崩潰、瓦解。
更換完最後一塊繃帶,她低聲叮囑隊員注意休息,轉身走向角落裡用防水布隔開的獨立儲藏室——那裡存放著她所有的秘密,以及足以將她吞噬的恐懼。
儲藏室裡沒有開燈,只有金屬架上一盞小小的酒精燈,跳動著幽藍色的微弱火焰,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扭曲晃動。溫欣關上布簾,將外界的嘈雜與視線徹底隔絕,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緩緩捲起左臂的袖子,在那片常年被白大褂遮蓋的白皙面板上,一片不祥的紅斑正在蔓延。那不是普通的皮疹,而是由無數細密的血色絲線構成的網路,像電路板上被燒燬的精密線路,正以緩慢卻不可逆轉的速度侵蝕著她的身體。
這是抗性因子衰變的鐵證,是她的身體發出的第一聲,也是最後一聲警報。
溫欣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就是這雙手,能穩穩握住手術刀,在毫厘之間切割生命線,此刻卻連保持平穩都做不到。她從一個上鎖的金屬盒裡取出一支注射器,針管裡淡綠色的半透明液體,在酒精燈幽暗的光芒下顯得詭異而又充滿誘惑。
這是她用自己與蘇沐妍的血液樣本秘密研製的實驗性抑制劑,沒有經過任何臨床試驗,沒有足夠的資料支撐,成功率低於百分之十,副作用更是全然未知。可她已經沒有選擇,抗性因子的衰變速度遠超預期,每多拖延一秒,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她將針尖對準手臂上紅斑的中心,冰冷的金屬觸碰到滾燙的面板,激起一陣戰慄。溫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準備將針頭刺入面板的前一秒,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穩穩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溫熱、乾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讓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溫欣睜開眼,撞進了陸沉深邃的目光裡。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面前,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融入這片狹小的黑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器,將她所有的慌亂、狼狽與絕望盡收眼底。
她強撐的鎮定在那一瞬間碎裂,又在下一秒被強行黏合起來。溫欣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醫生總得先試藥。”她試圖用最專業、最冷靜的語氣,掩蓋那份足以將她吞噬的恐懼。
陸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故作鎮定的眼睛,看著她眼底深處無法掩蓋的驚惶。他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將那支注射器從她手裡抽了出來。
溫欣的手指失去了最後的力氣,垂在身側。她以為他會質問,會阻止,會像對待一份錯誤的戰報一樣,處理掉她這個不穩定的因素。可陸沉甚麼都沒做,只是握著那支盛滿未知與危險的注射器,然後在溫欣錯愕到極致的目光中,將針尖對準了自己的手臂。
“我陪你。”
三個字,低沉而堅定,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溫欣的心底激起千層浪。酒精燈的火焰微微晃動,映在他平靜的臉上,也映在她瞬間泛紅的眼眶裡。在這片被絕望籠罩的黑暗中,這三個字彷彿一道微光,悄然刺破了無邊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