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的應急燈早已熄滅，唯有主螢幕散發著冷冽的幽藍光芒，像一顆懸在黑暗中的孤星。畫面在輕微、規律地晃動，那頻率精準得可怕——正是林薇薇壓抑到極致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控制室裡凝滯的空氣。
唐柔的手指懸在錄製按鈕上方，指尖冰涼得幾乎失去知覺。作為曾深入戰火紛飛地帶的戰地記者，她見過炮彈撕裂胸膛的瞬間，見過餓殍遍地的廢墟，以為自己早已對地獄的模樣麻木。可直到此刻，螢幕裡傳來的每一絲氣息，都讓她後脊發涼。原來地獄真的分層次，而他們正眼睜睜看著最幽深的那一層，在眼前緩緩展開。
林薇薇的夜視鏡頭小心翼翼地掃過第一道區域，畫面裡的景象讓秦霜猛地攥緊了腰間的戰術刀，指節泛白。那是“戰鬥組”——它們比地面上出現的變異體更高大，肌肉虯結的軀體上覆蓋著類似骨質的不規則甲冑，稜角處還殘留著乾涸的暗褐色痕跡。詭異的是，它們沒有發出任何嘶吼，甚至連最輕微的挪動都沒有，就像兩列沉默的兵馬俑，靜靜佇立在通道兩側。
每一雙空洞的眼窩，都精準地鎖定著黑暗中的同一個方向。沒有躁動，沒有攻擊欲，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紀律性，彷彿在等待一場無聲的檢閱。秦霜喉結滾動，她曾在邊境戰場與最兇悍的僱傭兵廝殺，卻從未見過如此規整的“敵人”。這些東西比任何人類軍隊都更懂得服從，也更致命——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生命秩序的踐踏。
林薇薇屏住呼吸，將身體貼緊冰冷的牆壁。她像一滴融入濃墨的油，藉著通道微弱的陰影，從那些“沉默雕像”的縫隙間緩緩滑過。靴底與地面的摩擦被壓到最低，可心臟的跳動聲卻在耳邊轟鳴，幾乎要蓋過螢幕裡傳來的電流雜音。
前方出現一道向下的緩坡，空氣中原本瀰漫的腐爛腥臭，正被另一種更刺鼻的氣味取代——那是類似福爾馬林的化學藥劑味，混合著某種溫熱、粘稠的羊水般的氣息，甜膩中帶著令人作嘔的腥氣，順著鏡頭的傳輸，彷彿穿透螢幕，瀰漫在整個控制室。
鏡頭緩緩向下傾斜，一個遠比想象中更廣闊的地下空間驟然展現在眾人眼前。這裡沒有守衛，只有一排排望不到盡頭的巨大玻璃容器，整齊地排列在金屬支架上，像一座詭異的“生命工廠”。每個容器裡都浸泡著半透明的粘稠液體，淡黃色的液體中，懸浮著一個又一個蒼白蜷縮的身影。
“繁殖組。”
蘇沐妍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乾澀得像一片被凍裂的羽毛，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唐柔的手指終於落下，重重按在紅色的錄製鍵上——她知道，此刻鏡頭捕捉到的每一幕，都將成為足以震撼世界的證據。
鏡頭緩緩推近，對準離林薇薇最近的一個玻璃容器。那裡面懸浮的，是一個尚未成型的變異胚胎。它還保留著大致的人形，四肢纖細，卻有著扭曲成S形的脊椎，背後一對薄膜狀的翅膀蜷縮著，像兩片尚未展開的破敗枯葉。最詭異的是它的頭顱，不成比例地巨大，面板下隱約可見跳動的血管，緊閉的眼瞼下，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緩緩蠕動。
它的胸膛在規律地微弱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動著粘稠的液體泛起漣漪，彷彿在做一場漫長而甜美的噩夢。可這樣的“噩夢”，在這裡還有成百上千個——它們被浸泡在營養液中，被精密的儀器監控著生命體徵，像流水線上的產品，被有條不紊地培育、催化、製造。
控制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儀器執行的嗡鳴聲都彷彿被這一幕扼住了喉嚨，變得微弱而滯澀。夏晚晴一直緊盯著螢幕，那雙素來冷靜理智的眼眸裡，此刻燃著一簇冰冷的火焰。她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骨因為過度用力，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這根本不是進化。”
她的目光穿透螢幕，彷彿能看到這個地下空間的幕後黑手，像在審判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罪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對生命的屠殺。”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薇薇的鏡頭突然劇烈晃動了一下——遠處的容器區，傳來了輕微的破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