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合金閘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剛出現,一股裹挾著臭氧的凜冽寒氣便洶湧而出。那氣息裡混雜著低溫製冷劑的清苦與試劑的微澀,像極了極地冰川下埋藏的化學藥劑,瞬間衝散了控制室中瀰漫不去的、凝固的血腥味。
蘇沐妍的身影隨之映入眼簾。她身著銀灰色的防化服,肩線筆挺如刀削,雙手穩穩託著一個通體磨砂的密封低溫樣本盒。盒壁上凝結的白色冰霜在無影燈下發著冷光,水珠順著盒角緩緩滑落,在地面砸出細碎的聲響,卻很快被實驗室的恆溫系統蒸發殆盡。
透過樣本盒頂端的半透明觀察窗,一根泛著冷金屬光澤的探針靜靜躺在特製的保溫棉中。探針尖端沾染著幾縷粘稠的黑色粘液,那粘液彷彿擁有生命般,即便在低溫環境下,仍微微蠕動著,留下幾道扭曲的痕跡。這是秦霜用生命換來的東西——從電視塔外圍那隻被狙殺的智慧型噬光者口中取出,而那隻怪物死前,正貪婪地咀嚼著一塊據說是“女王”親自賞賜的肉塊。
陸沉的目光從樣本盒上緩緩移開,落在蘇沐妍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她的眼睫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
“我需要結果。”陸沉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催促的急切,也沒有等待的焦慮,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定結局的事實。
蘇沐妍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實驗室最深處。那裡是整個基地的核心區域,排列著數臺一人多高的精密儀器,巨大的基因測序儀如同蟄伏的鋼鐵巨獸,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無聲地彰顯著它的力量。這裡是她的聖域,是她用專業築起的堡壘,更是她與未知對抗的戰場。
她戴上無菌手套,指尖掠過手套表面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她的動作精準得如同教科書,每一個步驟都分毫不差,穩定得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當她用特製的刮勺小心翼翼地從探針上刮取黑色粘液樣本時,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手中正在處理的不是可能顛覆人類認知的未知生物樣本,只是一隻最普通不過的實驗白鼠。
樣本被緩緩放入離心機,隨著儀器啟動,低沉的嗡鳴聲在實驗室中迴盪。萃取、提純、擴增,一系列複雜的操作在蘇沐妍手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時間在機器的單調運轉中悄然流逝,牆上的電子鐘跳動的數字,成了這片寂靜中唯一的節奏。
陸沉始終站在實驗室的單向玻璃外,身姿挺拔如松。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與控制室裡的其他人交流,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玻璃內的身影,目光深邃得如同望不見底的深淵。他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像一尊守望著深淵的雕像,沉默而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基因測序儀的螢幕突然亮起,一行行代表著基因序列的彩色程式碼開始瘋狂重新整理,紅、藍、綠三色光點在螢幕上跳躍閃爍,如同一場無聲的資料瀑布,洶湧而震撼。
蘇沐妍的目光瞬間鎖定螢幕,瞳孔微微收縮,倒映著那些不斷跳躍的光點,像是兩片被風暴席捲的星空,劇烈起伏。她的呼吸下意識地放緩,握著操作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突然,她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始終穩定如磐石的手,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見的顫抖。螢幕上一段熟悉的基因片段,如同噩夢般闖入她的視野——那是她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研究、早已刻入骨髓的基因標記,來自淨化者實驗室的原始病毒樣本。
蘇沐妍猛地轉身,快步衝到另一臺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成一片殘影,清脆的按鍵聲在寂靜的實驗室中格外刺耳。一個被多重加密的檔案被強行調出,螢幕上瞬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基因資料,與測序儀上的程式碼形成鮮明對比。
她將兩個資料模型並排放置,點選了比對按鈕。螢幕中央,一條紅色的進度條緩緩向前推進,每移動一寸,蘇沐妍的心跳就隨之加快一分。當進度條徹底拉滿,“百分之百”的字樣與“序列吻合度:%”的結果同時出現時,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兩個完全不同來源的病毒,一個來自噬光者的唾液,一個來自淨化者的資料庫,卻擁有幾乎一模一樣的基因指紋,像一對從同一個模具裡刻出來的雙胞胎,詭異而恐怖。
蘇沐妍緩緩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抽乾了所有血色的紙,嘴唇微微顫抖。她看向玻璃外那個沉默的身影,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乾澀而破碎,像一片被凍結的羽毛,輕輕飄落:“……一樣。和淨化者實驗室裡的原始樣本……完全一樣。”
控制室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彷彿被這句話抽成了真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沉身上,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然而,陸沉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這個足以讓世界崩潰的真相,對他而言不過是一陣吹過耳邊的風。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因震驚而臉色各異的人,嘴角第一次向上牽起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那不是笑,沒有半分暖意,反而透著一種比西伯利亞寒流更冰冷、更殘酷的意味。
“周明遠在養寵物。”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漠,像一把鋒利的冰刃,瞬間劃破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