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是被鉛灰色吞噬的囚籠。四壁鋪著吸音棉,指尖觸上去只剩冰碴似的涼,連空氣都被濾得乾淨——沒有灰塵的味道,沒有汗液的鹹澀,只有天花板上那排高強度紫外線燈管,正無聲地滲著淡得發苦的臭氧氣息,像一層薄薄的毒霧,敷在每個人的鼻尖。
金屬拘束椅焊死在房間正中央,椅身泛著冷硬的工業光澤。被縛在上面的“東西”,正被特製的高分子合金帶勒緊四肢——帶子嵌進它扭曲的皮肉裡,卻沒勒出半分掙扎的痕跡。它和那些在灰霧裡嘶吼、撲咬的同類不一樣:同類的肌肉是虯結的、畸形的,而它的線條竟透著幾分接近人類的流暢,彷彿造物主在捏塑它時,曾短暫地參照過人類的軀體。
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
沒有野獸該有的渾濁,沒有餓極了的猩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那冷裡裹著算計,裹著審視——像草原上的狼盯著羊群,明明被縛在椅上,卻偏生透著股捕食者的威懾。它就那麼抬著眼,緩慢地掃過審訊室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視線落在了門口的秦霜身上。
秦霜的手從沒離開過腰間的槍。那把特製手槍裡填著紫外線彈頭,槍身的溫度透過皮質槍套滲出來,和她掌心的冷汗混在一起。她的呼吸壓得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成了這死寂房間裡唯一的動靜——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臭氧的苦味,每一次呼氣,都撞得胸口發緊。
單向玻璃的另一側,蘇沐妍的指尖懸在控制檯上方。面前的監護儀正跳著密密麻麻的曲線:心率、血壓、腦電波……每一組資料都在昭示著“它”的“生命體徵”,可她的目光卻像兩把淬了冰的手術刀,要把那東西從皮肉到骨髓,一層層剖開。她想看透它扭曲的骨骼,想看透它異常的肌肉,更想看清它那雙眼睛背後,到底藏著甚麼。
陸沉站在陰影裡。
他靠在牆角,半張臉隱在吸音棉的陰影裡,像尊沒有溫度的金屬雕塑。不說話,不動作,連呼吸都輕得像不存在。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隔著冰冷的空氣,隔著單向玻璃,直直地撞上了那怪物的視線。
沒有火花,沒有聲響,只有兩道無形的鋒芒在半空裡對峙。像兩把收了鞘的劍,劍刃沒出鞘,卻已憑著氣場試探出了彼此的鋒度。時間在這一刻慢得像凝固的蠟,一分一秒,都踩著人心尖過。
突然,那怪物動了。
不是掙扎,不是嘶吼。它的嘴角先是極慢地向上扯了一下,扯出一道歪斜的弧度,接著,那弧度越拉越大,直到露出藏在唇後的尖牙——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表情,既像人類的微笑,又比微笑猙獰百倍,彷彿有人硬生生把它的嘴角撕到了耳根。
下一秒,它開口了。
聲音從它喉嚨裡滾出來,像生鏽的鐵片在刮擦乾枯的樹枝,每一個音節都走了調,每一次震動都透著不協調的刺耳。那聲音不像是生物能發出來的,更像一臺故障的機器在勉強運轉。
“你們……”
秦霜的瞳孔猛地收縮——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握槍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都會,變成,我們。”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審訊室徹底靜了。
比死亡更沉的寂靜。紫外線燈管的嗡鳴聲像被掐斷了似的,監護儀的滴滴聲也弱了下去,連空氣都彷彿被這句話凍住,冷得刺骨。秦霜的後背爬滿了冷汗,那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滑,凍得她打了個寒噤。
陸沉的臉依舊沒甚麼表情。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詛咒,只是一陣吹過耳畔的風。可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卻在瞬間攥緊——指關節繃得發白,連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凸起。
“它的聲帶結構沒有變化!”
蘇沐妍的聲音突然炸響在控制檯前。她猛地撲到螢幕前,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敲得按鍵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往日的冷靜蕩然無存,聲音裡裹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資料顯示聲帶還是原始形態!它不應該能發出這麼複雜的音節——除非……”
她的話頓住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她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住螢幕裡那怪物的後腦。那裡覆蓋著稀疏的、灰褐色的毛髮,毛髮下,一道極不自然的凸起正若隱若現——凸起邊緣,還留著一道細細的、已經癒合的疤痕,像條白色的蟲子,趴在頭皮上。
“高精度顱腦掃描!”蘇沐妍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立刻執行!快!”
指令下達的瞬間,一道無形的掃描波瞬間籠罩了拘束椅。側面的高畫質顯示屏上,三維立體的大腦結構圖正緩緩生成——灰白色的腦組織,紅色的血管網路,和資料庫中記載的“噬光者”沒有半分割槽別。
直到顯示屏上的圖譜緩慢旋轉,停在了一個特定的角度。
玻璃兩側的人,呼吸在同一刻停滯了。
在那片負責語言與邏輯的大腦皮層深處——本該是柔軟、脆弱的神經元叢集裡,一塊泛著微弱藍光的東西正嵌在其中。它是幾何形狀的,邊緣光滑,透著人造物的冰冷質感,像一隻來自地獄的寄生蟲,用無數細微的“觸鬚”,死死地纏在了周圍的神經元上。
那不是生物結構。
那是一塊晶片。一塊精準植入大腦、與神經完美糾纏的——神經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