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
選單。
這兩個與末日、戰爭、生死格格不入的詞,像兩顆驟然投入滾油的冰塊,“滋啦”一聲炸開了控制室裡凝固如鋼鐵的死寂。方才還交織碰撞的爭吵聲、憤怒的嘶吼聲、壓抑的恐懼嗚咽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空氣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秦霜那隻砸在桌面上、青筋暴起的手,還保持著握拳的姿勢,卻僵在了半空,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的痕跡清晰可見;夏晚晴那雙藏在鏡片後、始終飛速轉動分析戰局的眼睛,驟然凝固,鏡片反射的燈光裡沒了往日的冷靜,只剩一絲錯愕;林薇薇那張因恐懼而毫無血色的臉,此刻更是寫滿了茫然,嘴唇微微顫抖,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死死聚焦在陸沉身上——有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彷彿在看一個瘋癲的狂人;也有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試圖確認自己是不是因過度緊張而產生了幻聽。在這生死攸關的倒計時裡,談論慶功宴的選單,簡直比面對噬光者的圍攻還要荒誕。
只有葉梓。
那個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廚師服、始終安靜站在角落的女人,在最初的錯愕閃過眼底後,緩緩挺直了脊背。她沒有追問“為甚麼”,沒有質疑這道指令的荒誕,更沒有流露出半分慌亂——彷彿陸沉不是在末日降臨前下達了一道離譜的命令,而是在尋常午後點了一道尋常的菜。
她微微頷首,用一種頂級廚師面對最挑剔食客時的專業口吻,清晰而沉穩地回答:“回陸先生,主菜的食材已備好,是之前儲存的上等牛肉與深海魚,低溫冷藏儲存完好。”
她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螢幕上殘留的、那三張囂張猙獰的臉,嘴角極快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繼續道:“配菜與湯品的食材也已清點完畢,具體的菜式……要看今晚的‘戰利品’成色如何,再做最後的調整。”
陸沉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一縷穿透烏雲的光,瞬間驅散了控制室裡的壓抑。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面佔據了半面牆的巨大電子沙盤前——沙盤上清晰標註著穀神倉庫的防禦工事、周邊地形,還有三個閃爍的紅點,代表著即將逼近的三支敵人。
控制室裡所有的光,彷彿在這一刻都匯聚到了他身上。白色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讓他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裡,多了幾分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們想要一場戰爭,一場掠奪式的、碾壓我們的戰爭。”陸沉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輕輕剖開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場‘屠殺’——一場屬於獵物的、獻給慶功宴的屠殺。”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一點,一個代表著倉庫外圍防禦最薄弱的區域瞬間亮起不祥的紅光,那是之前刻意留下的“破綻”,此刻成了誘餌的一部分。隨後,他轉頭看向仍僵在原地的秦霜,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霜。”
“我需要你帶隊,佯敗。”
秦霜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她猛地上前一步,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甚麼?佯敗?陸沉,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讓我帶著兄弟們假裝失敗,把敵人引過來?這比讓我直接衝上去跟他們拼命還要難受!”
在秦霜的字典裡,只有“勝利”與“戰死”,沒有“佯敗”——那是對戰士尊嚴的侮辱,是對兄弟們信任的辜負。她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胸口劇烈起伏,顯然無法接受這個命令。
“我不——”
“在這裡。”陸沉打斷了她的話,手指在沙盤上一個標註著“廢棄B-3工業區”的位置重重一點。沙盤瞬間放大,露出工業區的詳細地形:廢棄的廠房、狹窄的通道、錯綜複雜的管道,還有幾處標註著“易燃物”的區域,“我需要你把他們三支部隊都引到這裡。敗,要敗得真實,敗得狼狽,要讓他們看到我們‘潰不成軍’的樣子,要讓他們相信勝利唾手可得,要讓他們的貪婪徹底壓過理智,不顧一切地追進來。”
陸沉的眼睛緊緊看著秦霜,裡面沒有命令的壓迫,只有一種全然的、不容置疑的信任:“整個計劃的關鍵,在你。只有你,能演好這場‘敗局’,也只有你,能帶著兄弟們安全撤退到預設陣地。”
秦霜的呼吸猛地一滯。她看著陸沉眼中的信任,又看了看沙盤上B-3工業區的地形,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憤怒與不甘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戰士的本能——服從最關鍵的指令,完成最艱鉅的任務。
最後,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個字:“好。”
陸沉的目光轉向下一個人——陳曦。那個抱著資料板、手指始終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的技術宅,此刻正抬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專注,等待著自己的任務。
“陳曦。”
“當秦霜的部隊撤入B-3工業區的瞬間,我要整個倉庫外圍的電網,瞬間斷電,包括防禦塔的供電、外圍的監控裝置,一毫秒都不能延遲。”陸沉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出錯的嚴謹,“我要讓他們以為,我們的防禦系統已經徹底崩潰,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陳曦沒有問“為甚麼要斷電”,也沒有說“難度太大”。她低頭看了一眼資料板上的程式碼,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調出電網的控制程式,隨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堅定地回答:“交給我。我會提前設定好斷電指令,繫結秦霜部隊的定位訊號,確保精準觸發,誤差不超過0.1秒。”
最後,陸沉的目光落在了蘇沐妍與凌雪身上。
蘇沐妍,冷靜到極致的生物學家,手中掌握著能利用紫外線殺傷噬光者的技術;凌雪,來自北方的氣象專家,能透過操控氣流,在特定區域製造濃密的灰霧,干擾視線與通訊。兩個同樣驕傲、同樣聰明的女人,此刻正並肩站在一旁,等待著指令。
“蘇沐妍,你的紫外線陷阱,需要調整到最大功率,覆蓋B-3工業區的所有出口;凌雪,你的灰霧流動模型,要計算出最精準的氣流方向,確保灰霧能在斷電的瞬間覆蓋整個工業區,既不讓敵人看清路況,也不讓他們輕易突圍。”
陸沉的手指在沙盤上B-3工業區的範圍內,畫了一個完整的圓圈,那是死亡的邊界:“我要在這裡,製造一個無法逃離的光之牢籠。我要讓他們在最濃的霧裡,看不清方向,找不到出口,最後迎接最灼熱的紫外線——那將是獻給慶功宴的‘煙花’。”
蘇沐妍與凌雪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帶著瘋狂的興奮。這不是簡單的防禦,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獵殺,充滿了挑戰,也充滿了極致的爽感。
她們幾乎是同時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默契:“沒問題。我們會在半小時內完成引數調整,確保陷阱萬無一失。”
整個控制室裡,再也沒有一絲雜音。爭吵與恐懼被一種冰冷的、高效的執行力所取代,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明確了自己的任務。
秦霜轉身離去,臉上沒了憤怒,只剩獵人偽裝成獵物時的冷靜與殘忍,她要去準備“潰敗”的戲碼;陳曦的手指在鍵盤上跳躍得更快,螢幕上的程式碼飛速滾動,像在彈奏一首死亡的序曲;蘇沐妍與凌雪頭抵著頭,在一塊資料板上飛速計算著紫外線的角度、功率與灰霧的濃度、流向,偶爾低聲交流幾句,眼神裡滿是專注。
陸沉重新坐回主位。他看著螢幕上那個依舊在倒計時的血紅色數字——還有不到四十分鐘。又看了看沙盤上那些代表著自己麾下力量的光點,正按照他的意志,在這張名為“末日”的棋盤上,悄然落子:秦霜的部隊開始向“薄弱區”移動,陳曦的技術團隊在除錯裝置,蘇沐妍與凌雪的陷阱在緊張部署……
一場以穀神倉庫為誘餌,以B-3工業區為獵場,以三支敵人為獵物的陷阱,已經悄然張開了它無聲的獠牙。
陸沉拿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水很涼,卻讓他的眼神更加清明。他看向角落裡的葉梓,輕聲道:“今晚的慶功宴,我要喝最好的酒。”
葉梓微微頷首:“好。我會把珍藏的紅酒找出來,醒到最佳口感。”
螢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動,血紅色的數字一點點減少。但控制室裡,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絕望與混亂,只剩下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那是獵物進入陷阱前,獵人最後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