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算不上光,只是勉強穿透漸薄的霧氣,落在倉庫屋頂。那臺叫“風語者”的儀器還在低鳴,像頭不知疲倦的巨獸,均勻地呼吸著。
林薇薇裹著厚毛毯坐在天台邊,腳下是沉睡的鋼鐵叢林。手裡攥著半塊昨晚剩下的壓縮餅乾,卻忘了遞到嘴邊——她的目光空茫,落在遠處灰白交替的天際線,昨晚的警報與嘶吼還在耳邊打轉,而她除了躲在安全區發抖,甚麼也做不了。
久違的無力感像冰冷藤蔓,又纏上了心臟。原來美貌在真正的危機面前,連當誘餌的資格都沒有。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節奏。是凌雪,她端著杯冒熱氣的東西走過來,停在林薇薇身邊:“營養液加了姜粉,驅寒。”
杯子遞過來時,林薇薇愣了愣,默默接在手裡。杯壁的溫熱順著指尖漫進冰冷的身體,她小口喝著,辛辣感熨帖了喉嚨。凌雪沒再說話,徑直走向氣象站,手指在手持終端上飛快滑動,眉頭微蹙,像是在校準某個偏差的引數。
林薇薇的目光不自覺追著她的動作。她看見凌雪突然停手,抬頭望向天空——那雙總像冰封湖面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彷彿在捕捉肉眼難辨的光線變化。
林薇薇下意識跟著抬頭,也眯起眼睛。視網膜裡,灰色天空像被拆成無數細微色塊,東邊天際線的霧,好像比剛才亮了一絲絲——那變化太微弱,就像在渾濁水裡滴了一滴清水。
“不對。”凌雪的聲音打破寂靜,她盯著終端上的光敏感測器讀數,“資料有延遲。”
再次抬頭時,凌雪的目光落在了林薇薇臉上——她看見了林薇薇同樣眯起的眼,和因專注而微微顫動的睫毛。“你感覺到了?”
林薇薇愣住,下意識點頭:“東邊……好像亮了一點點。”語氣裡滿是不確定。
凌雪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十幾秒後,手持終端“滴”地輕響,光敏數值向上跳了個微不可查的百分點。她的瞳孔裡,第一次褪去冰冷,浮出發現新大陸般的驚異。
凌雪放下終端,一步步走到林薇薇面前,用研究精密儀器的眼神審視著她的眼睛:“再看看,告訴我現在霧最濃的地方在哪裡。”
林薇薇有些無措,卻還是聽話地抬頭,認真掃視整片天空。這一次,她不再懷疑自己的感覺,視線最終鎖在西南方向:“那邊,那裡的灰色更沉,像溼了的水泥。”
凌雪的目光跟著她的手指望去,然後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像冰原裂開的第一道縫,透出了光。“我的儀器需要三分鐘,才能完成一次全景掃描並算出這個結果,”她轉回頭,看著林薇薇仍帶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而你,只需要三秒。你的眼睛,比儀器更精準。”
林薇薇徹底怔住。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又輕輕放開,從未有過的戰慄從尾椎骨竄上大腦。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觸眼角——那裡沒有精緻眼線,沒有動人光彩,可這一刻,她第一次摸到了它的價值:一種與美貌無關的、獨一無二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