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篇番外送給一直支援我的婆羅寞書友。)
若葉宅的茶室,瀰漫著上等抹茶和沉水香的氣息。
陽光透過和紙拉門。
高松燈跪坐在客用的坐墊上,背脊挺得筆直,有些僵硬。她穿著素淨的米白色連衣裙,頭髮仔細梳理過,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蓋上。
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有甚麼做得不對。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拜訪晴的父母。
不是以同學或樂隊成員的身份,而是以晴正在交往、並且已經交換了訂婚戒指的女友的身份。
壓力可想而知。
對面,端坐著若葉隆文和森美奈美。
若葉隆文,演藝界知名的喜劇泰斗,眉宇間有著長期身居高位沉澱下來的威嚴和審視。
他的坐姿一絲不苟,目光平靜地落在燈身上,帶著評估的意味,並不嚴厲,卻足以讓人感到無形的壓力。
森美奈美,這位曾經的國民女演員,如今依舊保持著驚人的美麗和優雅。
她穿著素雅的訪問服,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但那雙與晴極為相似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複雜難辨的光芒。
有關切,有好奇,或許還有一絲擔憂。
晴坐在燈的旁邊,同樣跪坐著,但姿態比燈放鬆一些。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和長褲,是母親要求的正式裝扮。
他的左手,在桌下,無聲地、堅定地覆蓋在燈微微顫抖的手上,傳遞著溫度和支援。
若葉睦則安靜地坐在母親稍後一點的位置,像個精緻的人偶。
她穿著淺綠色的連衣裙,低著頭,小口啜飲著面前的茶,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但偶爾會抬起眼,平靜地看一眼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的燈。
“請用茶。”
森美奈美溫柔地開口,示意女傭將茶碗和點心推到燈面前。
“是、是!謝謝您!”
燈連忙鞠躬,聲音有些發緊,端起茶碗的手微微發抖,差點把茶灑出來。
她努力穩住,小口喝了一點,味覺幾乎麻木,只感覺到滾燙。
“不用這麼緊張,高松同學。”
若葉隆文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
“今天只是簡單的見面。晴提起過你很多次。”
“是...是!”
燈再次低頭,臉頰發燙。
提起過很多次?
都是怎麼提起的?
說她又膽小又愛哭嗎?
“聽晴說,你在玩樂隊?是叫...MyGO!!!!!?”
森美奈美問,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興趣。
“是、是的!”
燈像是被點到名的小學生,
“我...我是主唱。”
“主唱啊,很了不起呢。”
森美奈美微笑,
“晴以前在Crychic也是負責編曲,你們對音樂的興趣很合拍。”
“是...晴的編曲,非常厲害!”
提到這個,燈稍微放鬆了一點,眼神裡流露出由衷的欽佩。
晴放在桌下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
“我聽睦說,你們還一起去露營,看了流星雨?”
若葉隆文問,目光掃過兩人。
“是的。”
燈的臉更紅了,想起了那個夜晚,還有之後......
她偷偷瞥了一眼晴,發現他耳根也有點紅。
“年輕人多出去走走挺好的。”
若葉隆文點點頭,沒再追問細節,轉而問道,
“學業方面呢?有考慮過未來的方向嗎?”
這個問題更現實,也更讓燈感到壓力。
她張了張嘴,有些無措。她的未來...除了樂隊,除了想和晴在一起,其實並沒有非常清晰的規劃。
這種模糊在面對晴父母審視的目光時,顯得格外心虛。
晴感覺到了她的慌亂,適時地開口,聲音平靜:
“燈在音樂和創作上很有天賦。未來,可能會往這方面發展。我正在幫她規劃。”
他沒有說“我們”,而是說“我正在幫她”,語氣自然,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承擔。
若葉隆文看了兒子一眼,沒說甚麼。
森美奈美則微微挑了挑眉,笑容不變:
“小晴從小就很有主意。有規劃是好事。”
話題又轉到了一些無關痛癢的日常,比如燈住在哪裡,家裡情況如何,學校生活怎麼樣。
燈努力回答每一個問題,語句簡短,態度恭敬,但始終無法真正放鬆。
她能感覺到晴父母溫和表面下的審視,那是一種基於家世、背景、未來發展潛力的綜合評估。
而她,一個普通家庭出身、性格內向、除了唱歌似乎就沒甚麼特別長處的女孩,在這種評估面前,天然地感到自卑和氣短。
尤其是,當他們偶爾提到晴在藝術學院的學業,提到他匿名石雕頻道的發展,提到他從小展現的音樂才能時......
那種差距感就更明顯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晴。
他側臉線條平靜,握著她的手穩定而有力。
他偶爾會替她補充一兩句,或者在她卡殼時,用簡短的話接過話題。
他在保護她,用他的方式。
茶喝過半,點心幾乎沒動。
氣氛依舊客氣而疏離。
燈的手心已經出汗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若葉睦,忽然放下了茶碗。
她抬起頭,看向燈,眼眸平靜無波,清晰地說:
“燈。很好。”
讓茶室裡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若葉隆文和森美奈美看向女兒。
睦很少主動評價別人,尤其用這麼直接的詞彙。
燈也怔住了,看著睦,有些不知所措。
睦卻沒有再多解釋,只是看著燈,又說了一句:
“戒指。很合適。”
她的目光落在燈因為緊張而一直緊握、此刻微微鬆開露出戒指的手上。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更直接地戳破了今天見面最核心,也最讓燈不安的議題。
她和晴的訂婚約定。
燈的臉瞬間爆紅,下意識想把戴著戒指的手藏起來,卻又不敢。
晴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讓她躲藏。
森美奈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簡潔的銀白色戒指上,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情緒。
她看向晴:“小晴,這件事...你們考慮清楚了?”
“考慮清楚了。”
晴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你們都還太年輕。”
若葉隆文開口,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長輩的提醒,
“未來變數很多。一個約定,未必能經得起時間。”
這話輕輕刺在燈最敏感的不安上。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晴感覺到了。
他抬起頭,直視父親,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正因為知道變數多,所以才需要約定。”
“不是用約定去對抗變數,而是用約定,在變數中確認彼此的方向。”
他頓了頓,看向身邊的燈,語氣柔和下來,卻更加堅定:
“燈需要這個確認。”
“我也需要。”
茶室再次安靜下來。
若葉隆文看著兒子,想從他眼中找出年少輕狂的痕跡,但最終,他只看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和決心。
森美奈美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關切,有無奈,或許也有一絲釋然。
她看向燈,目光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高松同學。”
她輕聲說,
“小晴他...從小就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他話少,心思深,有甚麼事都喜歡自己扛。我和他父親,有時候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燈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她要說甚麼。
“但是,”
森美奈美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多了些真實的溫度,
“他願意把戒指戴在你手上,願意帶你來見我們,願意為了你,說出剛才那樣的話......”
她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和那兩枚相映的戒指上。
“這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大的表達了。”
“所以,作為父母,我們尊重他的選擇。”
“也...歡迎你,小燈。”
燈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不是反對,不是挑剔,而是...尊重和歡迎。
她連忙低頭,聲音哽咽:
“謝、謝謝您...伯母。”
若葉隆文也微微頷首:
“晴自己選的路,他自己負責。你們以後好好相處。”
這算是...認可了?
燈用力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是!我一定會...一定會努力,好好和晴在一起!”
晴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森美奈美重新端起茶碗,氣氛終於不再那麼緊繃。
她開始問一些更輕鬆的話題,比如燈樂隊最近有沒有新歌,晴的石雕頻道最近更新了甚麼。
燈雖然還是緊張,但比剛才放鬆了許多,能比較順暢地回答了。
又坐了一會兒,晴提出告辭。
臨走時,森美奈美送他們到玄關。
“小晴,路上小心。”
她又看向燈,溫柔地說,
“小燈,有空常來玩。”
“是!謝謝伯母!”
燈深深鞠躬。
離開若葉宅,坐進車裡,燈才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癱在副駕駛座上。
“好...好可怕......”
她喃喃道,感覺背後都溼了,
“你爸爸媽媽...氣場好強......”
晴發動車子,嘴角微彎:
“他們沒為難你。”
“我知道......”
燈轉過頭,看著晴,眼睛還有點紅,
“小睦...剛才幫我說話了。”
“嗯。”
晴點點頭。
姐姐那兩句簡單的話,確實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你媽媽最後說的那些話......”
燈吸了吸鼻子,
“我差點哭了。”
晴伸過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他們只是需要時間接受。現在,接受了。”
燈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著他的溫度。
“晴......”
她輕聲說,
“我會努力的。努力變得更好,努力配得上你,努力...不讓你的選擇變成錯誤。”
晴停下車,在路邊。
他轉過頭,看著她認真的、還有些忐忑的臉。
“燈。”他說。
“嗯?”
“你不需要配得上任何人。”
“你就是你。”
“我選的,就是這個‘你’。”
“所以,不用努力去變成別的樣子。”
“只要...一直做你自己,待在我身邊。”
“就夠了。”
燈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愛意。
一直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
一直盤旋的自卑和不安,也被這番話輕輕拂去。
她撲過去,緊緊抱住晴。
“嗯!”她在他懷裡用力點頭,聲音悶悶的,卻充滿了力量。
“我會的。”
“一直待在你身邊。”
車子重新啟動,匯入車流。
副駕駛座上,燈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又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閃閃發光的戒指。
第一次見家長...算是,順利過關了吧?
未來可能還會有很多考驗,很多需要面對的事情。
但只要有晴在身邊,有這個約定在手上。
好像,就沒甚麼好怕的了。
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晴放在檔位旁的手。
十指相扣。
戒指相碰。
清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