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的喧囂彷彿被隔絕開來。
若葉晴站在側幕邊緣，目光從祥子消失的出口收回，落在那道依舊停留在原地的淺綠色身影上。
若葉睦沒有跟著祥子離開。
她就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舞臺。
舞臺上，《春日影》的搖滾改編版正進行到間奏，要樂奈的吉他 solo肆意飛揚，高松燈的歌聲帶著破碎的力量感。
這本身就很反常。
睦從來都是像影子一樣跟在祥子身後。
更讓晴瞳孔微縮的是，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被音樂淹沒的笑聲。
是從睦那裡傳來的。
那不是他熟悉的、平淡無波的聲音。
那笑聲帶著一絲...玩味？
甚至可以說是輕快。
晴立刻感覺到不對。
他快步走到睦身邊，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該去找祥子了。
睦轉過頭來看他。
就這一個動作，讓晴的心沉了下去。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如同深潭的淡金色眼眸，此刻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漾動著一種陌生的、帶著點狡黠和興味的光芒。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著一個極小的、卻絕對不屬於平時那個若葉睦的弧度。
“嗯？小晴？”
她開口了，聲音不再平板，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親暱的、彷彿帶著鉤子的質感。
小晴...這個稱呼，只有小時候那個活潑的姐姐會這樣叫他。
但不對。
感覺完全不對。
小時候的姐姐，笑聲像鈴鐺，眼神明亮清澈，是毫無陰霾的。
而眼前這個“睦”，眼神裡的光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奇怪和...戲謔？
“祥子走了，不是好事嗎？”
她看著晴，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總是在那裡，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看著就讓人心煩。”
晴的呼吸一滯。
他緊緊盯著眼前這個頂著姐姐臉龐的、陌生的存在。
祥子。
她稱呼祥子為“祥子”，明明她一直以來稱呼祥子都是“祥”，“祥子”明顯顯得有些疏遠。
而她對自己，卻用了“小晴”這樣親暱的稱呼。
強烈的違和感讓晴背脊發涼。
他在速寫本上飛快寫下：
【你不是睦。你是誰？】
“睦”看到這行字，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輕笑出聲，伸手想去拿晴的速寫本：
“我就是睦呀，小晴。你不認識我了嗎？”
晴猛地收回本子，避開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帶著警惕。
【睦在哪裡？】他繼續寫。
“她啊......”
“睦”歪了歪頭，做出一個思考的樣子，但那眼神裡的戲謔絲毫未減，
“她累了，在睡覺吧？總是那麼悶，甚麼都憋在心裡，我看著都累。”
她湊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晴身上，聲音壓低，帶著蠱惑：
“現在這樣不好嗎？小晴。”
“沒有祥子在一邊礙事，我們像小時候一樣，不好嗎？”
像小時候一樣......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中了晴心中某個隱秘的角落。
他確實從眼前這個“睦”身上，看到了一絲小時候那個活潑姐姐的影子。
那種外放的、帶著點任性和佔有慾的姿態。
但核心完全不同。
小時候的姐姐，會保護他，會替他擋開一切讓他恐懼的東西。
而眼前這個，只會讓他感到不安和危險。
他不再試圖溝通。
無論如何，必須先找到祥子。
而且，絕不能留這個狀態的“睦”獨自在這裡。
他一把抓住“睦”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絕，拉著她就往出口的方向走。
“誒？小晴？你要帶我去哪裡呀？”
“睦”被他拉著，並沒有激烈反抗，反而像是覺得很有趣，腳步輕快地跟著，
“去找祥子嗎？”
“她都跑掉了，肯定不想見我們啦。”
晴不理她，徑直拉著她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推開RiNG的大門。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點密集地落下，打溼了街道，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土腥氣。
雨點落在臉上，“睦”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帶著笑意的表情：
“又下雨了呢。”
“小晴，我們找個地方避雨吧？”
“我們去喝花茶吧！”
晴彷彿沒有聽見。
他站在雨裡，四下張望。
夜色和雨幕模糊了視線，根本看不到祥子的蹤影。
她會去哪裡？
他拉著“睦”，朝著記憶中祥子離開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襯衫，布料黏在面板上，帶來不適的涼意。
“睦”被他拖著在雨中行走，卻開始哼起了歌，調子正是剛才舞臺上那首《春日影》的旋律，被她哼得輕快又詭異。
“小晴，你走慢點嘛。”
她晃著被晴抓住的手腕，
“衣服都溼透了，好不舒服。”
晴停下腳步，轉過身，雨水順著他淺綠色的髮梢滴落。
他緊緊盯著“睦”那雙在雨水中依然帶著陌生笑意的眼睛，用空著的那隻手，指向她，然後指向自己的心臟位置，最後用力搖頭。
他的眼神在說：
你不是我姐姐。把她還回來。
“睦”看著他嚴肅又帶著焦急的臉，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一些，但那種玩味的表情依舊存在。
“真是的...小晴還是這麼偏心。”
她嘟囔了一句，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
“只想著祥子，想著那個‘正常’的睦。”
她任由晴拉著，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哼歌也停止了。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匆匆跑過，尋找著避雨的地方。
只有他們兩個，像兩個迷路的人，固執地行走在雨幕中，尋找著另一個可能更加迷路的靈魂。
晴不知道要去哪裡找祥子。
他只知道，他必須找到她。也必須看住身邊這個變得陌生的“姐姐”。
冰冷的雨水無法澆熄他心中的不安。
他緊緊握著“睦”的手腕，害怕一鬆手，這個陌生的存在就會徹底取代他熟悉的那個姐姐，消失在雨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