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若葉晴揹著帆布包，剛走到自己班級所在的走廊，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等在他的教室門口。
不是山田箋崎那咋咋呼呼的身影，而是一個穿著演藝科制服、紫色短髮的少女。
她似乎有些緊張，不時低頭看看自己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頗為精緻的紙袋，又抬頭向走廊張望。
佑天寺若麥。
晴的腳步頓了一下。
自從上次那場不愉快的“即興表演”之後，他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正面接觸了。
晴能感覺到她那份小心翼翼的迴避，而他自己也樂得清靜，並未主動打破這種狀態。
她今天怎麼會主動找來？
就在晴心中升起疑惑時，教室後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山田箋崎那顆標誌性的青皮腦袋探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晴，又看了看等在門口的若麥，臉上立刻露出了極其誇張的、混合著八卦和興奮的表情，對著晴拼命擠眉弄眼，還用口型無聲地說著：
“大——哥——！找——你——的——！”
那副樣子，活像是發現了甚麼驚天大秘密。
晴無視了山田那過於豐富的面部表情，徑直朝著教室門口走去。
若麥也看到了他，臉上瞬間閃過慌亂，隨即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勉強和緊張。
“早、早上好，晴君。”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點忐忑。
晴在她面前停下，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帶著詢問。
若麥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下意識地將手裡的紙袋往身後藏了藏，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甚麼，深吸一口氣，將紙袋雙手遞到了晴面前。
紙袋是素雅的米白色，印著某個知名手工藝品店的Logo，看起來價格不菲。
“這個...是送給你的！”
若麥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更自然，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出賣了她的緊張：
“是...是賠禮！為上次的事情道歉！”
她頓了頓，偷偷觀察著晴的表情，見他依舊沒甚麼反應，心裡更沒底了，語速不由得加快：
“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和做影片的一點收入才買的！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她的眼神裡帶著期盼，還有些許懇求，希望他能收下。
晴看著那個精緻的紙袋，沒有立刻去接。
他不太習慣接受別人的禮物，尤其是這種看起來頗為貴重的，也不想因為一份禮物而讓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複雜。
簡單、清晰的界限，對他來說更舒適。
他沉默著，這讓若麥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從紙袋裡小心地取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個開啟的木製展示盒，內部襯著黑色的天鵝絨。
而天鵝絨上，靜靜地躺著五六個小巧玲瓏的石雕。
有蜷縮著睡覺的松鼠，有展翅欲飛的知更鳥，有憨態可掬的浣熊，還有機靈狡黠的狐狸......
每一個都只有拇指大小，卻雕刻得栩栩如生，細節處理得極其精妙，石頭的天然紋理被巧妙地融入了動物的形態之中，透著一種靜謐而靈動的生命力。
若葉晴的目光在接觸到那組石雕的瞬間，凝固了。
這組石雕......
他太熟悉了。
正是他前幾天剛剛掛在匿名交易平臺上出售的，那個名為“林間絮語”的系列作品。
因為用的石料比較普通，定價不算很高，他記得是被一個買家一次性打包拍走了。
沒想到......
拍主竟然是佑天寺若麥？
她用攢了很久的錢，買下了他雕刻的石頭，然後...作為賠禮送給他自己？
這......
一種極其荒謬和錯位的感覺，湧上晴的心頭。
他看著若麥那雙充滿期待和不安的粉色眼眸，又看了看木盒中那些彷彿在無聲訴說著甚麼的石頭小動物。
他的沉默，讓若麥徹底誤會了。
她看著晴那毫無變化、甚至因為認出作品而顯得有些微妙的表情，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果然...還是沒有原諒自己嗎？
連她精心挑選的、覺得他一定會喜歡的禮物，都不願意接受？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間淹沒了她。
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她趕緊低下頭，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對、對不起......”
她的聲音帶上了哽咽，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對...我不該勉強你...給你造成了那麼大的困擾......”
“如果你不想收下...也沒關係的...我、我這就拿走......”
她說著，就要將木盒蓋起來收回紙袋裡。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木盒的邊緣，阻止了她的動作。
若麥驚訝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若葉晴不知何時已經拿出了他的速寫本。
他快速地在上面寫下幾行字，然後轉向她。
【謝謝。但是，這個，我不能收。】
若麥看著這行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而，晴的筆尖並沒有停下。
他翻到新的一頁，繼續寫道，字跡比平時稍微急促一些：
【這組石雕，是我做的。】
若麥的哭泣瞬間卡住了。
她瞪大了那雙粉色的、還掛著淚珠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速寫本上的字，又猛地低頭看向木盒裡那些精緻的小石雕，大腦彷彿宕機了幾秒鐘。
“誒...？誒——？！！”
一聲短促的、極度震驚的驚呼從她喉嚨裡溢位，引得走廊裡路過的幾個同學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這、這些...是晴君你雕刻的？！”
她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拔高，帶著破音。
晴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在她聽來如同天方夜譚的事實。
若麥徹底懵了。
她呆呆地看著木盒裡的石雕，又看看眼前這個沉默寡言、只能用寫字板交流的同齡人。
這些...讓她一眼就愛上、覺得充滿了靈性和溫柔力量的小東西...竟然出自他手？
那個被她硬拉去演戲、然後在廁所吐得天昏地暗的若葉晴？
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匿名平臺上看到這組作品時，那種莫名的、被擊中的感覺。
那種透過石頭傳遞出來的、安靜而專注的氣息...原來，源頭就在這裡？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震驚、荒謬、尷尬，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奇妙的緣分感。
她花光積蓄，買下了她想要道歉的物件的作品，然後拿來送給對方本人？
這算甚麼事啊！
她的臉頰瞬間爆紅，比剛才因為委屈而臉紅更加厲害，簡直要冒煙了。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慌亂地擺著手，語無倫次：
“我就是在網上看到的...覺得很適合你...啊不是！”
“是覺得你可能會喜歡...啊也不是！我就是......”
她越說越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晴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滿臉通紅的樣子，之前因為回憶起不愉快經歷而有些沉悶的心情，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他拿起筆，再次寫道：
【心意，我收到了。禮物，你留著吧。】
他的字跡恢復了平日的工整和穩定。
【上次的事，已經過去了。】
他寫下最後一句，然後看向若麥，眼神平靜，沒有責怪，也沒有特別的熱情，就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若麥看著本子上的字，尤其是最後那句“已經過去了”，愣了好久。
原來...他不是沒原諒她。
他只是...不需要她用這種方式來道歉。
而且，這陰差陽錯的禮物，反而成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烏龍。
她看著木盒裡那些小巧可愛的石雕，又看看眼前這個將她從尷尬境地中解救出來的少年，心裡百感交集。
最終，她破涕為笑，那笑容雖然還帶著淚痕和紅暈，卻比剛才自然了許多。
“嗯...謝謝你，晴君。”
她小聲說道，將木盒小心地抱在懷裡：
“那...那我就自己留著啦？我會好好珍惜的！”
晴點了點頭。
上課的預備鈴適時地響起，打破了走廊裡微妙的氣氛。
“那我先回去上課了！”
若麥對著晴鞠了一躬，然後抱著她的“賠禮”，腳步有些慌亂地跑開了。
晴看著她消失在走廊拐角，這才轉身走進教室。
早已按捺不住的山田箋崎立刻湊了上來，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大哥！甚麼情況？！那個演藝科的漂亮妹子找你幹嘛？還送你東西？你們甚麼時候認識的？難道......”
晴面無表情地拿出課本，攤在桌上，完全無視了耳邊嗡嗡作響的“高達版蜜蜂”。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緒卻飄向了別處。
佑天寺若麥......
或許，也並沒有那麼麻煩。
至少，她道歉的方式...還挺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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