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梁贇接到那個來自上海警方的電話的早上。
東京某高階酒店的行政餐廳裡。
林娜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份已經完全冷掉的玉子燒,手邊是一杯只喝了一口的黑咖啡。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時間。
上午九點十五分。
距離經紀人通知的集合去東京巨蛋場館進行彩排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鐘了。
“這三個死丫頭,到底在搞甚麼鬼?”
林娜璉咬著牙,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機點開了群聊。群裡靜悄悄的,只有十分鐘前隊長樸志效發的一條“我吃完了先去大堂等你們”的訊息。
林娜璉退出群聊,直接撥通了湊崎紗夏的電話。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直到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提示無人接聽。
她不信邪,又撥了平井桃的號碼。
同樣是無人接聽。
最後是名井南,結果依然一樣。
“砰!”
林娜璉把手機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引得旁邊幾桌的客人紛紛側目。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抑著心裡那股想要罵人的衝動。
昨天晚上這三個丫頭就跟丟了魂一樣,非要去梁贇的套房裡擠著。今天早上更是連早餐都不下來吃,還美其名曰要給那個男人打包帶上去。
行,談戀愛嘛,膩歪一點她這個當大姐的也能理解。
但是現在都幾點了?馬上就要去巨蛋走位彩排了,這可是五萬人的場子,連開三天!她們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玩失聯?
“真的是被那個男人下了降頭了!”
林娜璉扯過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倒要上去看看,這大清早的,那四個人躲在套房裡到底在幹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連電話都不接!
林娜璉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地走進了電梯,按下了梁贇套房所在的樓層。
“叮——”
電梯門開啟。
林娜璉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來到了那間豪華套房的門前。
她抬起手,用力地按下了門鈴。
“叮咚——叮咚——”
門鈴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
等了大概半分鐘,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林娜璉皺起了眉頭,她又按了兩次,依然沒有人來開門。
“搞甚麼啊?難道還在睡覺?”
林娜璉嘀咕了一句。她知道這幾個丫頭平時如果沒有行程,睡起懶覺來雷打不動。但今天情況特殊啊。
她左右看了看,正好看到一個推著布草車的保潔阿姨走過來。
林娜璉走過去保潔阿姨溝通了一下,表示自己的妹妹在裡面可能睡過頭了,麻煩她幫忙開一下門。保潔阿姨核對了一下林娜璉的房卡資訊,確認她是同行人員後,用萬能房卡刷開了套房的門。
“謝謝您。”
林娜璉道了聲謝,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了進去。
“呀!湊崎紗夏!平井桃!名井南!你們三個是不是想造反啊!幾點了還不……”
林娜璉一邊換鞋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可是,當她穿過玄關看清客廳裡的景象時,她那句還沒罵完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預想中那種小情侶膩膩歪歪、滿地亂扔衣服的畫面並沒有出現。
整個寬敞的客廳裡,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茶几上擺滿了精緻的日式早餐打包盒,但很多都沒有開啟。
平井桃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樣,呆呆地坐在地毯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茶几上一個倒扣著的玻璃水杯。
湊崎紗夏坐在沙發的邊緣,手裡緊緊地攥著手機,臉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眼眶紅得嚇人,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掉。
而最讓林娜璉感到驚恐的,是名井南。
名井南整個人蜷縮在沙發的角落裡,雙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臉。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著,喉嚨裡發出那種因為極度悲痛而產生的、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她哭得太厲害了,甚至有些喘不上氣來,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而那個本應該在這裡的男人梁贇,卻不見蹤影。
“南醬!”
林娜璉嚇壞了。
她連拖鞋都顧不上穿好,直接光著腳衝了過去,一把將蜷縮在角落裡的名井南摟進了懷裡。
“怎麼了?怎麼了這是?出甚麼事了?”
林娜璉一邊焦急地問著,一邊用手在名井南的後背上用力地順著氣。
“你別嚇歐尼啊!你深呼吸,慢慢喘氣!”
名井南靠在林娜璉的肩膀上,感覺到熟悉的氣息,她哭得更厲害了。她死死地抓著林娜璉的衣服,手指都在發抖。
“歐尼……歐尼……”
名井南斷斷續續地喊著,卻怎麼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娜璉急得滿頭大汗,她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湊崎紗夏和平井桃。
“到底怎麼回事!梁贇人呢?他欺負你們了?他去哪了!”
林娜璉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怒火。如果真的是那個男人做了甚麼對不起她們的事,她現在就去廚房拿刀砍了他。
“沒有……”
湊崎紗夏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她抬起頭,看著林娜璉,那雙平時總是充滿元氣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心碎和無力。
“他回國了。”
“回國?回上海?”林娜璉愣了一下,“馬上就要彩排了,他這個時候跑回去幹嘛?而且……就算他走了,你們至於哭成這樣嗎?”
湊崎紗夏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歐尼。”
“他爸爸媽媽……今天早上在上海……出車禍了。”
湊崎紗夏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卻像是一道驚雷。
“人……沒了。”
林娜璉抱著名井南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眼睛微微瞪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湊崎紗夏。
“你……你說甚麼?”
“就在半個小時前接到的上海警方的電話。”平井桃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子,“當場就沒搶救過來。”
林娜璉徹底呆住了。
她突然明白了為甚麼這個房間裡會瀰漫著這樣一種讓人窒息的死氣沉沉。
她也明白了為甚麼一向冷靜自持的名井南會哭到幾乎要休克。
那種突如其來的、毫無防備的生離死別對於任何一個正常人來說,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那他……”
林娜璉嚥了一口唾沫,覺得嗓子幹得發緊。
“他就這麼一個人回去了?”
“嗯。”湊崎紗夏點了點頭,眼淚再次滑落,“他自己收拾了行李,直接去機場了。”
“你們是瘋了嗎!”
林娜璉突然拔高了音量,她看著面前這三個女人,眼神裡滿是震驚和不解。
“這種時候,你們就讓他一個人回去?那是他父母的喪事啊!他一個人去面對那些警察、那些太平間、那些冰冷的手續?你們平時不是愛他愛得要死要活的嗎?怎麼這個時候沒有一個人跟著他去!”
林娜璉雖然平時總是吐槽她們戀愛腦,但她骨子裡是個非常重感情的人。
在她看來,伴侶在遭遇這種人生鉅變的時候,陪伴是絕對不能缺席的。
“我們想去啊……”
平井桃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流了出來。
“我們求他帶我們一起走,Sana甚至連護照都拿出來了。”
“可是他不讓。”
名井南終於在林娜璉的安撫下稍微緩過了一點氣。她從林娜璉的懷裡抬起頭,那張漂亮清冷的臉上滿是淚痕。
“他說……我們明天有巨蛋的巡演。”
名井南一邊抽泣著,一邊重複著梁贇走之前說過的那些話。
“他說這是我們拼了命才換來的舞臺,有五萬名粉絲在等著我們。他絕對不允許因為他的私事,毀了我們的事業。”
“他說他一個人可以處理好,讓我們留在這裡,好好彩排,好好表演。”
林娜璉聽著名井南的敘述。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一直覺得梁贇是個花心大蘿蔔,是個仗著自己有才華就在女人堆裡遊刃有餘的渣男。
她一直無法理解,為甚麼像名井南、湊崎紗夏這麼優秀的女孩,甚至還有首爾那些頂級女團的王牌,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甚至不介意分享。
但是現在。
在這個最考驗人性的時刻。
那個男人在遭遇了父母雙亡的毀滅性打擊下,在自己連拿水杯的手都在發抖的情況下。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保護她們的舞臺,保護她們的事業。
他寧願一個人去面對那個冰冷殘忍的世界,也不願意讓她們沾染上一絲一毫的麻煩。
這種近乎於冷酷的理智,和深沉到骨子裡的擔當讓林娜璉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突然開始有點理解為甚麼這三個丫頭會對他死心塌地了。
客廳裡再次陷入了安靜,只有女孩們壓抑的抽泣聲。
“滴答、滴答。”
牆上的掛鐘無情地走動著。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湊崎紗夏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走到茶几旁,抽出了幾張紙巾,用力地擦乾了臉上的眼淚。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種快要將她淹沒的悲傷強行壓了下去。
“南醬,桃子,起來。”
湊崎紗夏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去洗臉。”
名井南和平井桃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他一個人回國,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舞臺。”
湊崎紗夏看著她們,眼眶依然通紅,但眼神卻變得異常明亮。
“如果我們現在在這裡崩潰,如果我們在臺上的表現像一坨狗屎,那他一個人承受的那些痛苦,他做出的那個決定,就全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我們不能讓他失望。”
湊崎紗夏轉過頭,看向還坐在地毯上發呆的林娜璉。
“娜璉歐尼。”
“嗯?”林娜璉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麻煩你幫我們給前臺打個電話,要幾個冰袋上來。”
湊崎紗夏指了指自己和另外兩人那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
“這副鬼樣子,沒法去見化妝師。我們得趕緊冰敷消腫,下午的彩排,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林娜璉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最愛撒嬌、最會黏人的日本妹妹,此時此刻卻展現出了讓人難以置信的韌性和職業素養。
她深深地看了湊崎紗夏一眼,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去打電話。你們趕緊去洗漱換衣服,我在外面等你們。”
……
接下來的幾天。
對於TWICE的粉絲來說,這是一場完美的視聽盛宴。
東京巨蛋,連續三天的爆滿。
舞臺上的燈光璀璨奪目,音樂震耳欲聾。
Misamo三人組在舞臺上展現出了毫無破綻的專業素養。
平井桃的Dance Break依然是全場最炸裂的存在,每一個動作都卡在節拍上,充滿力量。
湊崎紗夏的笑容依然甜美得能融化人心,對著鏡頭比心、wink,引得臺下的粉絲陣陣尖叫。
名井南的舞步依然優雅高貴,像一隻驕傲的黑天鵝。
她們在臺上是散發著萬丈光芒的頂級偶像,沒有一個人能看出她們心裡正下著一場傾盆大雨。
可是。
只有林娜璉知道這種光鮮亮麗的背後,是怎樣一種撕裂般的割裂感。
演唱會後臺。
“《Feel Special》準備!還有兩分鐘上場!大家補一下妝!”
舞臺導演拿著對講機在走廊裡大聲喊著。
休息室裡。
剛才還在臺上又唱又跳、滿頭大汗的平井桃,剛一走下臺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直接衝到自己的座位前,從包裡翻出手機劃開螢幕點開那個群聊。
湊崎紗夏和名井南也緊隨其後,三個人連衣服都沒換,就這麼湊在一起,死死地盯著平井桃手裡的那個小小的螢幕。
群裡依然是寂靜的狀態。
只有李順圭偶爾發來的一兩條單線彙報。
【李順圭:今天帶他去辦了銷戶手續,他一句話都沒說。】
【李順圭:剛給他煮了面,他強逼著自己吃了兩口,吐了。】
【李順圭:你們好好開演唱會,別擔心,我在這盯著呢。】
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
平井桃的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裡打轉了。
“他吐了……”平井桃咬著嘴唇,聲音發抖,“他腸胃本來就不好,這麼熬下去怎麼受得了。”
名井南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她不敢說話,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哭出聲來,把剛剛補好的妝弄花。
湊崎紗夏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了平井桃的手。
“Sunny歐尼在呢。她會照顧好他的。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別給他添亂。”
“快點,換衣服了!”服裝師拿著下一套打歌服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三個女人立刻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再次在臉上掛上了那種無懈可擊的笑容,轉身走向了更衣室。
林娜璉坐在不遠處的化妝鏡前,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這幾天,這種場景在後臺無數次地上演。
只要一下臺,只要脫離了攝像機的鏡頭,這三個丫頭就會立刻化身“望夫石”,死死地盯著手機,等待著從上海傳來的哪怕隻言片語的情報。
看到梁贇稍微好一點,她們就鬆一口氣;看到梁贇狀態不好,她們就在後臺紅著眼眶強忍眼淚。
林娜璉看著她們換好衣服,重新走向通往舞臺的升降機。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了湊崎紗夏。
“Sana啊。”
“怎麼了歐尼?”
“你說……”林娜璉壓低了聲音,眉頭微微皺起,“梁贇那傢伙一個人在上海,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有Sunny前輩在那邊陪著,但畢竟……”
林娜璉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
“他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首爾那二十幾口人,就真的沒派個人飛過去陪他?”
林娜璉是真的感到好奇,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按照她對這群女人的瞭解,尤其是張元英、柳智敏那種性格,遇到這種事,估計早就哭著喊著要買機票飛上海了。
怎麼可能這幾天首爾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聽到林娜璉的疑問,湊崎紗夏苦笑了一下。
她拿起桌子上的麥克風,看著林娜璉。
“歐尼,你太小看知恩歐尼和泰妍歐尼了。”
“啊?關IU前輩和泰妍前輩甚麼事?”林娜璉一頭霧水。
“昨天晚上我給小婷打了個電話。”
湊崎紗夏壓低了聲音,快速地說道。
“小婷說,梁贇走的那天晚上,元英和智敏確實鬧著要飛上海。結果被知恩前輩和泰妍前輩聯手給鎮壓了。”
“知恩前輩直接下了死命令,誰也不許去打擾他,誰也不許給他發資訊。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跑去上海給他惹麻煩、製造緋聞,就直接捲鋪蓋從樂天大廈滾出去。”
林娜璉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臥槽……”
這位TWICE的大姐大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這麼狠?那……那其他人就這麼乖乖聽話了?”
“不聽話能怎麼辦?”湊崎紗夏嘆了口氣,“知恩歐尼說得對,他現在需要的是安靜,不是我們這群人浩浩蕩蕩地跑過去給他製造曝光率。我們去了,只會讓他分心。”
“所以,首爾那邊現在所有人都在正常跑行程。她們把所有的擔心都壓在心裡,就等著他回來。”
湊崎紗夏握緊了手裡的麥克風。
“歐尼,我們是一個整體。在保護他這件事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說完,湊崎紗夏轉身跑向了升降機。
“TWICE!準備升空!3!2!1!”
伴隨著導演的倒數,升降機緩緩升起,舞臺上再次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林娜璉坐在後臺的椅子上。
她看著手裡那瓶礦泉水,腦子裡迴盪著湊崎紗夏剛才說的那番話。
二十多個頂級女愛豆。
在最愛的人遭遇人生鉅變的時候,沒有爭風吃醋,沒有爭搶著去表現自己的關心。
而是在兩個大前輩的鐵腕鎮壓下保持著一種驚人的理智和剋制,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舞臺上,共同為那個男人構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保護牆。
“這群瘋女人……”
她擰開礦泉水瓶,仰起頭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