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首爾郊外的劇組回到樂天大廈的公寓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梁贇輕手輕腳地換好拖鞋,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
公寓裡靜悄悄的,女孩們應該都還在睡夢中。
他走到張元英的房間門口,輕輕地推開一條門縫看了一眼。小丫頭睡得很沉,呼吸平穩,懷裡還死死地抱著他的一件T恤。
確認她沒事後,梁贇這才放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夜的折騰加上情緒上的大起大落,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連澡都沒洗,直接倒在床上,扯過被子矇住頭,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
當梁贇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深秋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木地板上,帶著一種慵懶的暖意。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從床上坐了起來,走進浴室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家居服走出了房間。
客廳裡空無一人。
安宥真她們估計是去公司練習了,畢竟雖然沒有打歌行程,但保持狀態是一個愛豆的基本素養。
其他的也都要麼有行程要麼還沒起。
梁贇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一邊喝著一邊在公寓裡溜達。
當他走到連線著客廳和露臺的那扇落地窗前時,腳步停了下來。
金泰妍正坐在露臺的藤椅上。
她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裡,顯得格外的嬌小,手裡捧著一杯咖啡,但並沒有喝,而是眼神空洞地看著遠處的漢江。
初冬的風吹亂了她的短髮,她卻像是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也不動。
梁贇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微微一沉。
昨天晚上在劇組,李知恩雖然沒有明說,但梁贇已經猜到了那個讓李知恩在十月感到窒息的原因。
而那個原因對於金泰妍來說,同樣是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因為在那個女孩短暫而絢爛的生命裡,金泰妍不僅僅是一個好姐姐,更是她在SM公司裡最親近的依靠。
梁贇放下手裡的水杯,拉開落地窗的玻璃門走到了露臺上。
他沒有說話,而是走到金泰妍身後的另一張藤椅上坐下,目光順著她的視線,一起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
過了好一會兒。
金泰妍似乎才察覺到身邊多了一個人。
她沒有回頭,只是聲音沙啞地開口了。
“醒了?餓不餓?廚房裡有阿姨做好的飯菜,你自己去熱一下。”
“不餓。”
梁贇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杯已經完全沒有熱氣的咖啡上。
“咖啡都涼了,別喝了,天氣要轉涼了,喝涼的對胃不好。”
他伸出手,想要把她手裡的咖啡杯拿走。
金泰妍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固執地握著那個杯子,彷彿那是她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怒那。”
梁贇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她的藤椅後面伸出雙臂從背後輕輕地環住了她的肩膀,將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處。
“別這樣折磨自己了。”
梁贇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在有些寒冷的露臺上慢慢散開。
金泰妍的身體在被他抱住的那一瞬間猛地僵硬了一下,隨後又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自責。
“贇啊,你說……如果當初我能多陪陪她,如果我能更早地發現她心裡的那些痛苦,如果我能擋在她的前面……”
“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金泰妍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微弱的呢喃。
“我是個不稱職的姐姐。”
“我明明答應過會照顧好她的,可是我連她最後在想甚麼都不知道。”
“她那麼怕疼的一個人,到底是帶著多大的絕望,才會選擇用那種方式離開啊?”
一滴眼淚順著金泰妍的眼角滑落,滴在了梁贇的手背上,有些燙人。
梁贇感受著手背上的溫度,心裡的某個地方也跟著抽痛了一下。
他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泰妍啊。”
梁贇貼著她的耳朵,輕聲說道。
“你不是神,你無法預知所有的事情。你已經給了她你能給的所有的愛和保護。”
“可是結果呢?”
金泰妍突然有些激動地轉過頭,那雙平時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結果就是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走了!”
“而我甚至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金泰妍的情緒終於崩潰了,她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在露臺上回蕩。
梁贇沒有再試圖去講那些蒼白無力的道理。
對於金泰妍這種習慣了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人來說,任何的安慰在那個殘酷的事實面前都顯得有些多餘。
他只能用自己的擁抱去承載她此刻的悲傷。
梁贇走到藤椅的前面,單膝跪在地上,伸出雙手捧起金泰妍那張被淚水打溼的臉。
他用拇指輕輕地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怒那……”
“泰妍啊……金泰妍,看著我。”
金泰妍睜開眼睛,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昨天晚上,我去劇組探班知恩了。”
梁贇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與他們無關的故事。
金泰妍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他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李知恩。
“她昨天晚上的狀態,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梁贇繼續說道。
“她看著夜空發呆,拿著手機卻不敢撥出那個號碼。她把所有的悲傷都藏在心裡,不肯對任何人說。”
“然後呢?”金泰妍的聲音有些沙啞。
“然後,我陪她在劇組外面的小路上走了一會兒。”
梁贇看著金泰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昨天知恩問我。”
“甚麼?”
“她問我,相不相信人死了之後,會變成星星。”
金泰妍聽到這句話,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那孩子生前最喜歡看星星了。
她總是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她就變成天上最亮的那顆星,照亮那些在黑夜裡迷路的人。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金泰妍咬著嘴唇,聲音發顫。
“我告訴她,我相信。”
梁贇伸出手,將金泰妍因為哭泣而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我告訴她,如果那些離開的人,生前是善良的、美好的,那他們死後,一定會變成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星。他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我們繼續生活。”
梁贇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怒那,我沒有見過她。”
“我所有的關於她的認知,都是從你和知恩還有智妍的描述裡聽來的。”
“知恩跟我說過,那個孩子很喜歡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像個水蜜桃一樣甜。她喜歡看到身邊的人開心,喜歡看到你們笑。”
梁贇握住金泰妍有些冰涼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怒那,你覺得,如果她現在真的在天上看著你。”
“她看到你為了她這麼自責,這麼痛苦,甚至連飯都不吃,連覺都睡不好。”
“她會開心嗎?”
金泰妍沒有說話,只是拼命地搖著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不會開心的。”
梁贇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那麼善良,怎麼會忍心看到她最喜歡的姐姐為了她而受折磨?”
“她選擇離開,是因為她太累了,她想去一個沒有流言蜚語、沒有傷害的地方休息。但她絕對不想把這份痛苦留給你們。”
梁贇站起身,將金泰妍從藤椅上拉了起來,緊緊地抱在懷裡。
“怒那,帶著她的那份希望,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替她多看看這個世界美好的風景,替她多吃一些好吃的東西,替她多笑一笑。”
“只有你們過得好,她在那顆星星上,才能真正地安心。”
“我會一直陪著你們的。”
金泰妍靠在梁贇的肩膀上,那些一直壓在心頭的石頭似乎終於被搬開了一點點縫隙。
她伸出雙手緊緊地回抱住梁贇,放聲大哭了起來。
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那種壓抑的、帶著深深自責的嗚咽,而是一種徹底的宣洩。
她把這幾年來積壓在心底的遺憾、痛苦、思念,全都隨著眼淚流了出來。
梁贇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任由她的眼淚打溼了自己的衣服。
露臺上的風依然有些冷。
但兩人的擁抱卻在這個初冬的下午,傳遞著一種讓人感到溫暖的力量。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金泰妍的哭聲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從梁贇的懷裡退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看著梁贇肩膀上那塊明顯的深色水漬。
“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金泰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有些可愛。
“傻瓜,一件衣服而已。”
梁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嗯。”
金泰妍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有些刺眼的陽光。
“你說得對,她那麼喜歡笑,肯定不希望看到我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金泰妍轉過頭,看著梁贇,眼神裡多了一絲堅定。
“我要好好生活,連帶著她的那份一起。”
“這就對了。”
梁贇滿意地捏了捏她的臉頰。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該去吃點東西了?我可是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吃過一頓正經飯呢。”
“你還好意思說!”
金泰妍一聽這話,立刻恢復了那種“大家長”的威嚴,瞪了他一眼。
“昨天晚上讓你去探班,你倒好,在外面待了一夜!你知不知道元英今天早上起來沒看到你,差點又哭出來?”
“這能怪我嗎?”
梁贇一臉委屈地攤了攤手。
“知恩拍大夜戲,我總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劇組吧?而且元英那邊不是有你看著嗎?”
“你少給我找藉口!”
金泰妍沒好氣地拍了他一巴掌。
“趕緊去洗把臉,我把阿姨做的飯菜熱一下。吃完飯,你去看看元英。她雖然情緒穩定下來了,但心裡肯定還是沒有安全感。”
“Yes My Captain!”
梁贇裝模作樣地敬了個禮,轉身朝著洗手間走去。
金泰妍看著他的背影,終於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轉過頭,再次看向遠處的漢江。
江面上波光粼粼,反射著金色的陽光。
“你在那邊,應該也能看到這麼漂亮的陽光吧?”
金泰妍在心裡默默地說道。
“放心吧,姐姐會好好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你也要在那顆星星上,一直開心地笑下去啊。”
……
吃過遲來的午飯後。
梁贇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了張元英的房間。
房間裡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光線有些昏暗。
張元英正靠在床頭,手裡抱著一個平板電腦,眼神有些呆滯地看著螢幕。
聽到開門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
當看到進來的是梁贇時,她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道光芒。
“歐巴!”
張元英扔下平板電腦,掀開被子,連拖鞋都沒穿就直接跳下床,像只樹袋熊一樣撲進了梁贇的懷裡。
“小心點!”
梁贇趕緊把手裡的果盤舉高,用另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她。
“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毛毛躁躁的。”
梁贇雖然嘴上在責怪,但語氣裡卻充滿了寵溺。
他抱著張元英走到床邊,把她放在床上,然後把果盤放在床頭櫃上。
“今天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梁贇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沒有不舒服。”
張元英搖了搖頭,雙手緊緊地抓著梁贇的衣角,眼神裡依然帶著那種讓人心疼的依賴和試探。
“歐巴……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我去劇組探班知恩了。”
梁贇沒有隱瞞,如實回答道。
“知恩連夜趕回來看你,還要拍大夜戲,我有點不放心,就去看看她。”
聽到李知恩的名字,張元英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昨天在醫院裡李知恩那番毫不留情的訓斥,依然在她的腦海裡迴盪。
雖然當時覺得很委屈、很害怕,但冷靜下來之後,張元英不得不承認李知恩說得對。
她一直以來都把梁贇當成了自己世界的全部,用一種病態的方式去索取他的愛和關注。她以為這是愛,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自私的綁架。
“歐巴……”
張元英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聲音有些發悶。
“知恩歐尼……是不是很討厭我?”
“怎麼會呢?”
梁贇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她如果討厭你,昨天晚上就不會連夜趕過來了。她只是說話比較直,但她的出發點是為了你好。”
“而且,這幾天她的心情不太好。”
“我知道。”
張元英咬了咬嘴唇。
“歐尼說得對,我以前太任性了,總是給你添麻煩。我只想著自己害怕失去你,卻從來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
張元英抬起頭,看著梁贇的眼睛,眼神裡多了一絲以前沒有的認真和堅定。
“歐巴,我以後不會再那樣了。”
“我會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不會再動不動就哭,也不會再用那種極端的方式去逼你。”
“我會乖乖聽話,好好休息,等身體好了,我就回公司練習。”
“我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梁贇看著張元英這副懂事的樣子,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酸澀。
她清楚要讓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女孩子瞬間長大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情。
但他更清楚,如果現在不讓她經歷這種陣痛,以後她受到的傷害只會更深。
“好,歐巴相信你。”
梁贇伸出雙臂,將她擁入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但是元英啊,你也不需要強迫自己立刻變得多麼完美。”
“你只需要記住一點。”
“無論你變成甚麼樣,無論你是在舞臺上閃閃發光,還是在家裡素面朝天。”
“你都是我梁贇的寶貝。”
“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張元英靠在梁贇的胸口聽著他那些溫柔的情話,眼眶又忍不住有些泛紅。
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在梁贇的衣服上蹭了蹭,嘴角勾起了一抹甜甜的笑容。
“嗯,我知道了。”
“歐巴,我想吃草莓。”
張元英指了指床頭櫃上的果盤,語氣裡恢復了一絲以前那種嬌憨的撒嬌。
“好,歐巴餵你。”
梁贇拿起一顆草莓,遞到她的嘴邊。
房間裡的氣氛終於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壓抑和沉重,而是重新充滿了那種溫馨和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