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的排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努力地抽走烤盤上不斷升騰的油煙。
趙美延手裡拿著一雙木質筷子，沒有去夾盤子裡烤得焦黃酥脆的韓牛，而是微微眯著眼睛，目光在坐在對面的田小娟和梁贇之間來回打轉。
田小娟正拿著一把剪刀，熟練地把一塊大塊的五花肉剪成適合入口的小塊。
她挑了一塊最肥瘦相間的在蘸料碟裡輕輕滾了一圈，然後自然而然地遞到了梁贇的嘴邊。
“啊——”
田小娟微微歪著頭，看著梁贇，嘴裡發出一聲軟糯的輕哼，尾音還帶著一點點上揚的嬌嗔。
梁贇非常配合地張開嘴，把那塊肉吃了進去，咀嚼了兩下，然後衝著田小娟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得到誇獎的田小娟眼睛立刻彎成了兩道月牙，臉上的笑容甜得拿個杯子去接能直接從她臉上擠出一杯蜂蜜。
她放下剪刀，整個人順勢往梁贇那邊靠了靠，肩膀緊緊地貼著梁贇的手臂，完全是一個陷入熱戀中的小女人姿態。
坐在對面的趙美延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她發現田小娟在這個男人面前，真的有兩副完全不同的面孔。
作為(G)I-DLE的大姐，趙美延其實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田小娟。
外界看到的田小娟，是舞臺上那個氣場全開、霸氣側漏的“娟總”，是那個在錄音室裡對成員們要求嚴格、一絲不苟的魔鬼製作人。
但趙美延知道，私底下的田小娟其實是一個性格有些內向、甚至有些缺乏安全感的女孩。
她只是因為肩上扛著隊長的責任，扛著整個團隊的未來，所以不得不逼著自己穿上一層堅硬的鎧甲，在隊友闖禍或者遇到危機的時候，第一時間站出來承擔責任。
但是。
當田小娟剛和梁贇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趙美延卻發現了一個讓她感到非常意外的現象。
那時的田小娟，在面對梁贇時，展現出了一種超乎尋常的強勢。
甚至在趙美延看來，那種強勢裡透著一種色厲內荏的緊繃感。
她總是會用一種命令式的口吻對梁贇說話，總是試圖掌控兩人相處時的節奏，甚至在一些小事上也會表現出極強的控制慾。
趙美延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深夜。
她們剛結束了一場高強度的打歌舞臺，回到宿舍。
其他成員都累得回房間倒頭就睡了，只有趙美延去廚房倒水的時候，看到田小娟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膝蓋，盯著手機螢幕發呆。
趙美延倒了兩杯溫水，走過去，在田小娟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
“又在等梁PD的訊息？”趙美延看著田小娟那有些落寞的側臉，輕聲問道。
田小娟接過水杯，沒有否認，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趙美延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小娟啊，我有些不太明白。”
趙美延看著田小娟的眼睛。
“既然你那麼喜歡他，你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為甚麼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你都要表現得那麼生硬呢？”
“你那種控制慾和強勢，有時候連我看著都覺得有些壓抑。”
趙美延喝了一口水，語氣裡透著一絲擔憂。
“你就不怕……把這個男人給嚇跑嗎？”
這樣一個眾星捧月的男人，怎麼可能會長期忍受一個女人的強勢和控制？
聽到趙美延的問題，田小娟捧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頭，看著窗外首爾寂靜的夜景。
過了很久。
田小娟才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有些飄渺。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和其他女孩子一樣。”
趙美延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皺起了眉頭。
“甚麼意思？”
田小娟轉過頭，看著趙美延，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
“歐尼，你看看他身邊的那些女人。”
“張元英會撒嬌，安宥真有活力。”
“還有李知恩……”
提到這個名字，田小娟的眼神黯淡了幾分。
“她有地位，有才華，能給他提供別人給不了的資源和幫助。”
“那我呢？”
田小娟低下頭，看著水杯裡微微晃動的波紋。
“我只是一個出身小公司、長得也不算最漂亮的女愛豆。”
“如果我也去討好他，去迎合他，去對他撒嬌……那我在他眼裡，和那些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漂亮木偶有甚麼區別？”
田小娟抬起頭，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我想讓自己在他的記憶裡是特別的。”
“我喜歡他，他對我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特別的存在。所以，我也想讓自己在他的心裡，佔據一個絕對無法被替代的位置。”
“哪怕這個位置，是用強勢和不可理喻換來的。”
聽著田小娟這番剖析，趙美延的心裡泛起一陣酸楚。
她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女孩，終於明白了她那層堅硬外殼下的脆弱。
“至於會不會把他嚇跑……”
田小娟再次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我當然怕。”
“我怕得要死。”
“每次看到網上的那些新聞，看到李知恩在舞臺上拉著他的手，看到她們在鏡頭前那麼自然地互動……”
田小娟的聲音開始發顫，她咬著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都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我也想甚麼都不管不顧，我也想抱著他，作為一個普通的女孩，大聲地告訴他我有多喜歡他，多依賴他。”
“可是我不敢。”
“我怕我一旦卸下這層偽裝，一旦變得軟弱，他就會覺得我失去了吸引力，就會離開我。”
那天晚上，田小娟在趙美延的肩膀上靠了很久。
然而。
讓趙美延沒有想到的是。
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梁贇身邊的女人確實越來越多了。
從IVE的幾個小丫頭，到後來經常出入梁贇工作室的裴珠泫、湊崎紗夏，甚至連名井南和平井桃都捲了進去。
按照田小娟當初的那種心態，面對這種越來越龐大的“後宮”陣容，她應該會變得更加尖銳，更加強勢，甚至會因為嫉妒而爆發爭吵才對。
但事實卻截然相反。
田小娟不僅沒有變得更加尖銳，反而越來越收斂了她身上的那種鋒芒。
她開始變得越來越粘著梁贇。
只要梁贇在CUBE，或者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田小娟總是會不自覺地貼在他身上。
她說話的聲音也從最初和梁贇剛在一起時的清冷乾脆，變成了一種軟軟糯糯的調子。
那種嬌憨的語氣，有時候連趙美延聽了都覺得心裡一陣發酥，更別說是男人了。
而且，田小娟對肢體接觸的渴望也達到了一個讓趙美延感到震驚的程度。
無論是在工作室的沙發上，還是在保姆車的後座上，只要有機會，田小娟總是要把下巴擱在梁贇的肩膀上，或者緊緊地抓著他的手。
那種感覺，趙美延一度以為她對梁贇的面板產生了甚麼病態的上癮症狀。
這種巨大的轉變讓趙美延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半個月前。
(G)I-DLE剛剛結束了一場商演，在回公司的保姆車上。
田小娟因為太累，靠在座椅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地攥著手機，螢幕上停留在和梁贇的聊天介面。
趙美延看著田小娟那恬靜的睡顏，終於忍不住在田小娟醒來後，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小娟啊。”
趙美延遞給田小娟一張溼巾，試探性地開口。
“你之前不是說，想讓他覺得你特別，所以才要保持強勢嗎？”
“怎麼現在……你變得和張元英那幾個孩子一樣，這麼粘著他了？”
剛睡醒的田小娟擦了擦臉，聽到這個問題，她沒有像以前那樣露出苦澀的表情。
她只是歪著腦袋認真地想了想。
然後，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充滿底氣的笑容。
“我樂意啊。”
田小娟的語氣理直氣壯，沒有絲毫的扭捏。
“喜歡就是喜歡，想靠近就是想靠近，幹嘛要委屈自己？”
看著趙美延依然有些疑惑的眼神，田小娟把手機鎖屏，放進包裡，轉過頭看著趙美延。
“歐尼。”
田小娟的聲音變得很輕，但卻充滿了力量。
“他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如果我喜歡的是你偽裝出來的那個樣子，你會覺得開心嗎？’”
田小娟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梁贇對她坦白心跡的夜晚。
“他摸著我的頭髮，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小娟啊，我愛的是你，是你田小娟這個人。’”
“‘不管是那個在舞臺上霸氣強勢的田小娟，還是現在這個在我懷裡軟糯愛哭的田小娟，那都是你，都是我愛的樣子。’”
“‘你不需要為了讓我記住你，去刻意扮演任何角色。你在我這裡，永遠都是特別的。’”
田小娟轉述完這段話，看著趙美延。
“歐尼，你懂那種感覺嗎？”
“就是你一直小心翼翼地穿著帶刺的鎧甲，生怕別人看穿你的軟弱。然後突然有一個人走過來，溫柔地幫你把鎧甲卸下，告訴你，你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你可以做你自己。”
“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去爭搶甚麼，也不需要去證明甚麼。因為他給了我足夠的安全感，讓我確信，無論我變成甚麼樣，他都不會離開我。”
趙美延當時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一直以為梁贇只是一個仗著有才華在女人堆裡遊刃有餘的花花公子。
但她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能把一個女人的心思看透到這種地步，還能用這種方式去撫平她內心的不安。
“這傢伙……”
趙美延當時靠在車窗上，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確實是有點哄女孩子的天賦在的。難怪你們一個個都對他死心塌地的。”
聽到“哄”這個字。
田小娟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種無比認真的神色。
“你錯了，歐尼。”
田小娟看著趙美延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不是在哄我。”
“他跟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認真的。”
……
回憶到這裡戛然而止。
包間裡的烤肉香味依然濃郁。
趙美延收回思緒，目光再次落在對面的梁贇身上。
梁贇正拿起一張生菜葉，放上一塊烤肉，加了一點蒜片和包飯醬，熟練地包好，然後遞給坐在旁邊的宋雨琦。
宋雨琦毫不客氣地一口吞下，然後拍了拍梁贇的肩膀，說了句甚麼，惹得梁贇低聲笑了起來。
坐在另一邊的田小娟吃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在嘴角沾上了一點醬汁。
梁贇連看都沒看，只是非常自然地抽出一張紙巾，伸手在田小娟的嘴角輕輕擦拭了一下。
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刻意，完全就是一種肌肉記憶。
田小娟也沒有躲閃，只是順勢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繼續吃著碗裡的食物。
趙美延的心跳突然沒來由地快了一拍。
她一直以來對梁贇抱有的那種防備、警惕，甚至是一絲因為他“花心”而產生的不喜歡。
她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男人。
他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沒有那種油嘴滑舌的輕浮。
他的眼神雖然帶著連續熬夜後的疲憊，但看著身邊這些女孩的時候，裡面卻充滿了實打實的溫柔和專注。
他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他身上到底有甚麼樣的魔力，能讓田小娟為了他卸下所有的防備？能讓宋雨琦心甘情願地和他分享一切？能讓那麼多在娛樂圈裡見慣了名利場的美女愛豆們，寧願忍受這種擁擠的關係，也不願意離開他？
趙美延咬著筷子的一端，目光停留在梁贇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上。
在這個圈子裡。
當一個女人開始對一個男人產生強烈的好奇心去探究他的時候。
往往就是淪陷的第一步。
趙美延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只是覺得，今晚的這頓烤肉似乎比平時的要更加美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