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梁贇所預料的那樣,在他被確認為密接者的新聞以光速引爆網路後的短短几分鐘內,他那部手機就變成了一塊滾燙的烙鐵。各種電話和資訊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螢幕瘋狂地閃爍著,讓梁贇懷疑這手機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因不堪重負而壯烈犧牲。
第一個打來電話的毫無意外,是他的頂頭上司金智妍部長。
“呀!梁贇!你人沒事吧?!到底怎麼回事啊?新聞上說的是真的嗎?!”電話一接通,金智妍那能穿透牆壁的咆哮聲就從聽筒裡猛地炸開,震得梁贇的耳朵嗡嗡作響,他下意識地將手機拿遠了一點。
“部長nim,我沒事……”梁贇有氣無力地回答,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一嗓子吼出竅了半個,“就是……運氣不太好,回了趟學校就喜提隔離大禮包了。”
“甚麼叫運氣不太好?!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都傳成甚麼樣了?!”金智妍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有說你私生活混亂夜夜笙歌才被感染的,還有說你其實已經確診了公司在瞞報的!IVE的出道企劃怎麼辦?你手頭的工作怎麼辦?還有,你家裡有吃的嗎?冰箱裡有東西嗎?需要我給你送點甚麼過去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梁贇頭昏腦漲,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公司的理事,而是過年時把你堵在牆角七嘴八舌查戶口的七大姑八大姨。
“不用了部長nim,我……”他剛想說自己可以靠泡麵和意志力撐過去。
“行了,我知道了,你那狗窩一樣的公寓裡肯定甚麼都沒有。”金智妍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打斷了他,“你好好在家待著,門窗關好,除了社群人員誰來也別開門!公司這邊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公關部已經在處理了。我會讓珉浩每天把你的三餐送到你家門口,你記得開門拿!聽到了沒有!”
金智妍風風火火地交代完一切,便“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留下樑贇一個人舉著手機,哭笑不得。
他剛把手機放下,螢幕就再次亮了起來。這次打來電話的是IU。
他嘆了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贇啊,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IU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冷靜,但那微微有些急促的語速,還是暴露了她此刻內心的擔憂。
“怒那,我沒事,就是被隔離了而已,身體好得很。”梁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家裡有吃的嗎?需要我讓助理給你送點過去嗎?”IU的問題和金智妍如出一轍,但語氣卻溫柔了不止一百倍。
“不……”
“我讓助理給你送一些韓牛和補充維生素的營養品過去吧,你記得接收一下。”IU的語氣裡混合著溫柔和強勢,“隔離期間也要好好吃飯,補充營養,增強抵抗力。有甚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不要跟我客氣,知道嗎?”
梁贇還想說些甚麼,但IU已經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看著手機螢幕,心裡湧起一股複雜又溫暖的暖流。這種被人毫無保留地關心著的感覺,讓他這個異鄉人感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心。
然而,這股暖流還沒在他心裡捂熱乎,第三個電話就殺氣騰騰地打了進來。
田小娟。
梁贇眼皮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還是硬著頭皮接了。
“呀一西!你怎麼回事?!”電話那頭,田小娟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彷彿下一秒就要順著電話線爬過來揍他一頓,“不是早就告訴過你,讓你少去人多的地方嗎?你的腦子是長著當裝飾品的嗎?怎麼還是中招了?”
梁贇把手機拿遠了點。
“我…”
“你家裡有吃的嗎?”她連珠炮似地發問,根本不給梁贇解釋的機會。
“…有。”梁贇下意識地回答道,他總不能說自己準備吃窗簾吧。
“有甚麼?”田小娟的語氣裡充滿了懷疑。
“…泡麵。”梁贇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還不敢跟她說那幾包泡麵已經受潮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死寂。梁贇甚至能想象到田小娟此刻那張氣到扭曲的臉,和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
“給我等著。”
最終,電話那頭只傳來了這幾個咬牙切齒擠出來的字。
說完,她也結束通話了電話。
梁贇看著再次暗下去的手機螢幕,默默地為自己接下來的隔離生活捏了一把汗。
果不其然,送走了三位女王,兩位公主的電話也接踵而至。
“歐巴!你沒事吧?!我看到新聞了,嚇死我了!你現在在哪裡?有沒有發燒?有沒有不舒服?”安宥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聽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梁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賭咒發誓自己只是隔離,身體好得能打死一頭牛(吹的),才終於安撫好了這隻快要急瘋了的大狗狗。
他剛結束通話安宥真的電話,張元英的視訊通話請求就彈了出來。
影片接通,螢幕裡出現了張元英那張完美無瑕,卻寫滿了擔憂的臉。
“歐巴,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需要我給你帶點甚麼過來嗎?”她的聲音聽起來要比安宥真冷靜許多,但那微微泛紅的眼眶和緊緊攥著衣角的手,還是出賣了她內心的緊張和不安。
“元英啊我沒事,別擔心。”梁贇舉起手機,在公寓裡轉了一圈,讓她看清自己確實安然無恙,“你看,我好著呢。你們在公司好好練習,不要因為我的事分心,知道嗎?”
在挨個應付完這一輪堪稱阿鼻地獄級別的電話轟炸後,梁贇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身心俱疲,靈魂都被掏空了。
他果斷地將手機調成靜音,然後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把它扔到了沙發的角落裡,眼不見為淨。
他一個標準的葛優癱癱在沙發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設計感十足卻冰冷刺眼的頂燈,感覺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出剪不斷理還亂的荒誕喜劇。
……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從耀眼的明亮,漸漸被溫柔的橘色晚霞取代,最終沉入一片深邃的墨藍。
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首爾的夜空點綴得如同星河。
梁贇的肚子也開始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那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是對他悲慘處境的無情嘲諷。
他跟一隻喪屍一樣,從沙發上慢吞吞地爬起來,拖著虛浮的腳步晃進了廚房。他拉開冰箱門,一股淒涼的冷氣撲面而來。看著那幾瓶孤零零的礦泉水和那罐孤零零的泡菜,他陷入了深刻的哲學沉思。
難道接下來的十四天,他就要靠光合作用和精神食糧為生了?
老子也不是植物啊!特麼就算植物人也不能只靠光合作用活著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客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以及那垂感十足的米色亞麻窗簾。
他甚至開始一本正經地分析,這窗簾的纖維,是植物纖維,應該富含膳食纖維,吃下去……應該不會死人吧?就是口感可能不太好。
就在他餓得眼冒金星,準備向那包僅存的受潮的海鮮味泡麵屈服,結束這場荒誕的內心掙扎時,他公寓的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梁贇愣了一下。
是社群的工作人員來做核酸檢測了嗎?這麼晚了?
他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到門口,小心翼翼地透過貓眼往外看去。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戴著深藍色的漁夫帽和黑色口罩,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像小鹿一樣,又大又亮的眼睛的女孩。
她的兩隻手裡,都提著一個巨大的,被撐得滿滿當當的塑膠袋。袋子裡塞滿了各種花花綠綠的包裝盒,看起來像是剛洗劫了一家便利店。
是宋雨琦。
梁贇有些驚訝地拉開了門。
“你大爺的!手機拿來當擺件的嗎!我給你打了拔百個電話幹嘛不接?!擱那練功呢是吧!”
她提著兩個大塑膠袋,梁贇一開門就劈頭蓋臉的數落起他來。
“我手機靜音了沒聽到...你怎麼來了?”
“奉某人命令給你送人道主義救援物資來了唄。”宋雨琦將手裡的兩個大塑膠袋一股腦地塞到他懷裡,那重量差點讓本就餓的快虛脫的梁贇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然後她就旁若無人地側身擠了進來,像進自己家一樣大大咧咧地脫鞋穿上了地上方子的拖鞋。
希望方子沒腳氣吧...
“臥槽你怎麼還進來了?”梁贇被她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給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門,壓低了聲音說道,“我這可是隔離區!萬一我確診了,你不是也成密接了?”
“哎呀,那正好啊!”宋雨琦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一邊四處打量著他的公寓,一邊說道,“那我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休息十四天,天天在家躺著打遊戲,多爽啊!你知道我有多久沒有好好放過假了嗎?”
她一邊說,一邊從梁贇懷裡將那兩個沉甸甸的大塑膠袋接了過來走進了廚房,然後發出了一聲誇張的驚歎。
“我去...大狗哥你家這冰箱比我的臉還乾淨啊!”她拉開冰箱門,看著裡面那淒涼的景象,忍不住回頭吐槽道,“你就打算靠著這幾瓶水和一罐泡菜,修仙十四天嗎?”
“有特麼拿自己臉類比冰箱的嗎!”梁贇翻了個白眼“我平時也不怎麼在家吃飯”
“嗯,看出來了。”宋雨琦白了他一眼,然後開始像一隻勤勞的小倉鼠一樣,往他的冰箱和儲物櫃裡塞東西。自熱火鍋、自熱米飯、各種口味的拉麵、午餐肉、海苔、金槍魚罐頭、還有各種各樣的零食……
“喏,先吃這個墊墊肚子吧。”她從袋子裡拿出一盒包裝封面看起來就很有食慾的自熱火鍋,和一包芝士年糕料理包,“這是娟兒姐特意囑咐我給你買的。她說你做飯的水平,基本僅限於把東西煮熟和炒熟,怕你把自己給餓死在這兒,明天上社會新聞。”
梁贇看著宋雨琦那在廚房裡忙碌的嬌小背影,聽著她那清脆爽朗的吐槽聲,還是有點感動的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的。”他靠在冰箱旁看著已經在廚房忙碌起來的宋雨琦。
“哎呀行了行了,”宋雨一轉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都是華國人,在南韓這地界兒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妹!互相幫助不是應該的嘛!再說了……”她話鋒一轉,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我可是收了娟兒姐的好處費的。”
“好處費?”
“對啊,”宋雨琦理直氣壯地叉著腰說道,“她答應我,只要我把你這十四天給餵飽了,保證你活著解除隔離,她就親自操刀,幫我寫一首帥到爆炸的solo曲!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所以,你可得好好活著!”
梁贇:“?你特麼把老子的感動還給我”
宋雨琦的動手能力還挺強,三下五除二就幫他把自熱火鍋給弄好了。
很快,一股混合著火鍋辣味和午餐肉鹹香的霸道香氣就瀰漫了整個公寓。
梁贇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那鍋熱氣騰騰,咕嘟咕嘟冒著泡的自熱火鍋,感覺自己像是從地獄回到了天堂,眼睛都有些溼潤了。
“雨琦啊!你就是我再生父母啊!”
“行行行...慢點吃,慢點吃!哎喲我,跟個餓死鬼投胎一樣,你小心燙死!”宋雨琦坐在他對面,單手撐著下巴,一邊喝著從他冰箱裡搜刮出來的礦泉水,一邊看著他那狼吞虎嚥的樣子,忍不住被逗笑了。
“哎我去...你不知道,我今天一天就喝了口水。”梁贇嘴裡塞滿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說道,感覺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宋雨琦就和她給人的感覺一樣爽朗又明媚,像個永遠充滿能量的小太陽。有她在,這個原本空曠又冷清的公寓,都彷彿變得熱鬧和溫暖了起來。
她切換著中文和韓語,跟梁贇吐槽著公司新來的練習生有多奇葩,分享著她們準備專輯時的各種趣事,還繪聲繪色地模仿著田小娟在錄音室裡因為一個音準問題而暴跳如雷的樣子,學得惟妙惟肖。
梁贇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感覺自己一整天的鬱悶、煩躁和不安,都在這歡聲笑語中一掃而空了。
時間在愉快的氛圍中過得飛快。
眼看著牆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深夜,宋雨琦也打了個哈欠,準備離開了。
“行了,那我走啦。”她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過兩天我再來給你吃的。”
“好嘞,路上小心。”梁贇也站起身送她到門口。
“對了,”她走到門口換好鞋子,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回過頭看著梁贇,表情有些好奇,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那個……大狗哥……”
“嗯?”梁贇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你……叫甚麼名字來著?我給忘了。”
梁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的頭頂,彷彿有一群烏鴉排著隊,帶著整齊劃一的“嘎——嘎——”的叫聲,慢悠悠地盤旋飛過。
他看著宋雨琦那雙在燈光下閃爍著清澈、求知和無辜光芒的大眼睛,感覺自己的內心受到了一萬點暴擊。
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甚至連她家隊長都為了自己跟別人明爭暗鬥之後,她宋雨琦竟然忘了自己叫甚麼?!
“甚麼特麼的叫特麼的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青筋暴起的盯著宋雨琦,然後嘆了口氣
“你...我...哈...我叫梁贇”
“別特麼再忘了!”
“哦哦哦,梁贇啊!”宋雨琦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還煞有介事地豎起了大拇指,“好聽,好聽!人如其名,一聽就是個文化人!那我走啦,大狗哥!”
說完她就心情愉快地揮了揮手,哼著小曲,瀟灑地離開了。
只留下梁贇一個人,在門口玄關處的晚風中凌亂。
“這傢伙絕對沒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