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妍的電話，並沒有打太久。
當她結束通話電話，用一種複雜的、既有審視又有期待的目光看向梁贇時，梁贇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EDAM那邊同意了。”金智妍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佈今天下午茶的選單，“明天下午三點，EDAM娛樂的錄音室。IU xi會抽出半個小時的時間，聽你闡述你的製作理念。”
她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爍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只有半個小時。梁贇xi，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帶上你的demo，帶上你的腦子，也帶上你作為星船製作人的專業素養。別讓我，也別讓IU xi失望。”
梁贇感覺自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機械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從辦公室出來，他還是有點感覺不太真實。
“哥，你還好嗎？怎麼表情不太好啊，被金部長罵了？”金珉浩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啥啊，沒有沒有”梁贇擺了擺手，“就是我明天要去見IU前輩了。”
金珉浩愣了兩秒，然後露出了一個比梁贇還激動的表情，他一把抓住梁贇的胳膊，用力地晃了晃。
“真的？！大發！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要簽名！一定要幫我要一張簽名照！”
看著自家經紀人那副瞬間化身狂熱粉絲的模樣，梁贇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莫名其妙地就放鬆了一點。
還好還好，起碼在這個名字面前緊張的不止他一個人。
然而，這點放鬆，在他回到工作室後，立刻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嘯般的焦慮。
他坐在工作臺前，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名為《Coin》的工程檔案，腦子裡一片混亂。
明天要說甚麼？
開場白該怎麼講？“IU前輩您好，我是您的粉絲”？ 感覺太俗了點。
“前輩您好，這是我為您寫的歌”？ 好像又太狂了。
要不要介紹一下自己的創作理念？倒不是不行，不過萬一她不喜歡怎麼辦？
那段rap該怎麼解釋？直接說“我覺得您不適合唱這個”？ 他暫時還沒有早點投胎的計劃。
梁贇痛苦地捂住了臉。他寧願去參加十場打歌節目，面對一萬個鏡頭，也不想去面對明天那短短三十分鐘的會面。
那一個晚上，他幾乎沒有閤眼。
他把自己衣櫃裡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來，在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太隨意了，像個沒睡醒的大學生。
這件白色的襯衫？太正式了，像個賣保險的。
這件印著樂隊logo的T恤？不行不行，萬一IU前輩不認識這個樂隊，豈不是很尷尬？
在經歷了長達兩個小時的、堪比世界大戰的思想鬥爭後，他最終選擇了一件最簡單、最不起眼的純灰色圓領衛衣，和一條幹淨的黑色休閒褲。他希望自己明天能像個隱形人一樣，只讓對方注意到他的音樂，而不是他這個人。
第二天下午，當金珉浩開著公司的保姆車，載著他前往EDAM娛樂時，梁贇感覺自己像是要奔赴刑場。
他的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個裝著隨身碟和紙質樂譜的檔案袋，手心裡全是溼冷的汗。
EDAM的公司大樓相比於星船的現代和CUBE的厚重，這棟小樓顯得格外低調、精緻，像一個安靜的藝術畫廊。
在和前臺確認了預約後，他們被一位工作人員，帶領著，乘電梯上樓。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安靜的走廊。走廊的盡頭，就是那間傳說中的、誕生了無數神曲的錄音室。
工作人員為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梁贇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錄音室裡，沒有他想象中那種嚴肅壓抑的氛圍。溫暖的木質牆壁，柔和的燈光，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淡淡的、像是丁香花混合著咖啡的香氣。
然後，他看到了她。
李知恩就坐在調音臺前，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柔軟的燕麥色針織衫，淺藍色的牛仔褲包裹著她纖細的雙腿。長髮被一支鉛筆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了光潔的脖頸和精緻的側臉。她沒有化妝，一張素淨的小臉上，面板白皙得像是在發光。她正低著頭，似乎在看一份樂譜，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看了過來。
怪不得人家是國民妹妹呢...
那不是舞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巨星IU，也不是MV裡那個古靈精怪的演員李知恩。她就像一個你會在午後咖啡館裡遇到的、安靜又美好的學姐，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裡，帶著一絲好奇和溫和的笑意，瞬間就驅散了梁贇心中所有的緊張和不安。
“你好，。”她站起身，主動向他伸出了手，聲音比在影片裡聽到的，還要清澈動聽，“我是李知恩。”
梁贇如夢初醒，連忙伸出手，和她那隻小巧而溫暖的手，輕輕地握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窘迫得想立刻把手收回來。
“前……前輩您好！我是梁贇，L.Y。”他緊張得連一個完整的90度鞠躬都忘了，只是一個勁兒地點著頭。
“請坐吧。”李知恩指了指旁邊的沙發，然後轉身，從旁邊的保溫壺裡，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麥茶，“不用這麼緊張，今天不是面試，只是朋友間的音樂分享會而已。”
她將一杯麥茶遞給梁贇，那溫暖的觸感，和她那安撫人心的聲音，讓梁贇那顆快要爆炸的心臟，終於慢慢地平復了下來。
他雙手接過茶杯，拘謹地說了聲“謝謝”。
“我聽了你發來的demo。”李知恩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進入工作狀態的她，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Coin》，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也非常喜歡它的概念。用一枚硬幣，來比喻一場華麗的賭局，告別自己的二十代。這個想法，非常、非常地棒。”
梁贇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給予肯定，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謝……謝謝前輩。”
“編曲也做得非常出色。”她繼續說道，語氣裡充滿了欣賞，“那種復古的放克節奏，和華麗的銅管樂，完美地營造出了那種紙醉金迷的派對感。說實話，在聽到這首歌之前，我從沒想過，我的‘告別’，可以是這樣一種喧鬧又帥氣的形式。你給了我一個巨大的驚喜。”
被自己的偶像當面如此誇獎，梁贇感覺自己像是飄在了雲端，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但是，他沒有忘記自己今天來的目的。
他鼓起勇氣，主動開口道：“但是，這首歌還有一個問題。”
李知恩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的主動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興趣。
“哦？說來聽聽。”
“是bridge部分的那段rap。”梁贇從檔案袋裡拿出樂譜，遞給她，指著其中一段，“我寫這段的時候，是想表現出一種‘看透一切，無所畏懼’的、屬於勝利者的姿態。用一種帶有攻擊性的、快速的flow，來和前面相對旋律化的部分，形成一個強烈的反差。”
他頓了頓，無比坦誠地說道：“但寫完之後我才發現，這更像是我自己的風格，而不是前輩您的。我擔心，這段rap，可能會破壞整首歌的統一性，也會讓您在演唱時，感到不適。”
聽完他的話，李知恩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著頭，仔細地看著那段歌詞，嘴裡還輕輕地念著，似乎在尋找節奏感。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看著梁贇，臉上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笑容。
“你能自己發現這個問題，並且坦誠地告訴我，這證明了你是一個非常專業和負責任的製作人，。”
她拿起桌上的鉛筆，在樂譜上輕輕地划著。
“你說的沒錯，rap確實不是我擅長的領域。如果讓我來唱這段，效果可能不會太好。”她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短板”，然後話鋒一轉，“但是，你想要表達的那種‘姿態’，我完全理解，而且非常喜歡。我們需要的，不是放棄它，而是換一種方式來呈現它。”
她看著梁贇，眼睛裡閃爍著屬於創作者的、興奮的光芒。
“你覺得，如果把這段rap，改成一段帶有強烈節奏感的、半說半唱的（誦唱，不是淡黃的長裙那種，別誤會），怎麼樣？”
？
梁贇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那種介於說話和歌唱之間的、在歌劇和藝術歌曲裡常用的、極具戲劇表現力的演唱方式。
“我們可以把速度稍微放慢一點，不用追求傳統rap那種密集的flow。”李知恩越說越興奮，她甚至直接站起身，走到錄音間的麥克風前，戴上了耳機，“把伴奏放給我聽一下。我試著找找感覺。”
梁贇立刻坐到調音臺前，熟練地操作起來，將伴奏的bridge部分，單獨播放給她聽。
李知恩閉上眼睛，聽著那段華麗的伴奏，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搖擺。幾秒後，她睜開眼，對著麥克風，用一種帶著慵懶、不屑，又充滿了女王般自信的語氣，念出了那段歌詞。
“嶄新的機會對我來說，反而更像毒藥……”
她的聲音，不再是rap那種鋒利的攻擊性，而是一種更高階的、彷彿看透了牌桌上所有人的底牌後，那種漫不經心的、帶著一絲嘲弄的吟唱。
每一個詞的尾音，都帶著微妙的轉音和氣口，充滿了即興的爵士味道。
那不是在“說唱”，而是在用一種最高階的姿態，“玩弄”著節奏和歌詞。
梁贇坐在調音臺前，徹底聽傻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從頭到腳劈了一遍。他所擔心的所有問題，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都迎刃而解。她不僅完美地解決了“rap”這個難題，甚至還將這段bridge，提升到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充滿了藝術感和戲劇張力的、全新的高度。
這就是李知恩。
這就是南韓樂壇獨一無二的、真正的藝術家。
一段唱完，李知恩摘下耳機，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梁贇。
“怎麼樣？這種感覺，是你想要的嗎？”
梁贇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站起身，對著錄音間裡的李知恩，發自內心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輩...您是天才。”
他已經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詞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李知恩愣了愣，隨後笑了起來
“天才的是你。”她站起身走到梁贇面前“這首歌是你創作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