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琦的出現,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瞬間將錄音棚裡那股由純粹音樂構建起來的、高階而寧靜的氛圍炸得粉碎。
梁贇感覺自己剛剛在田小娟面前勉強建立起來的、那種“才華橫溢、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形象,在宋雨琦那聲中氣十足的“大狗哥”中,瞬間崩塌,碎裂,然後被風吹走,連一片完整的瓦礫都找不到。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他想反駁,想糾正這個莫名其妙的稱呼,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從何說起。難道要當著CUBE王牌製作人的面,解釋自己因為在電臺被另一個女愛豆調戲而獲得了這個羞恥的外號嗎?
那還不如讓他當場表演一個原地鑽地洞。
“宋...雨...琦 特麼大狗哥是個啥!”
田小娟的反應則更加直接。她那張因為錄音完成而剛剛舒展開的、帶著一絲笑意的臉,在宋雨琦出現的那一刻,瞬間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冰山狀態。她只是淡淡地瞥了自己那咋咋呼呼的隊友一眼,眼神裡明晃晃地寫著“你好煩”和“安靜點”。
可惜,宋雨琦的雷達似乎完全接收不到這種冷氣攻擊。
她穿著一件oversize的白色印花T恤,下面是一條淺藍色的破洞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色彩鮮豔的塗鴉板鞋。兩條俏皮的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甩來甩去,整個人就像一顆充滿了電的、行走的能量球。她那張小巧的臉上,畫著精緻又元氣的妝容,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在梁贇和田小娟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嘿,我說甚麼來著!”宋雨琦完全無視了田小娟的眼刀,自來熟地湊到梁贇身邊,用手肘拐了拐他的胳膊,一口京片子味兒的普通話,在全是韓語的環境裡顯得格外親切,也格外響亮,“大狗哥,你行啊!這才出道幾天啊,都把業務拓展到我們CUBE來了?可以啊你,是不是看上我們小娟的才華了?哎我可告訴你,我們娟總,眼光高著呢!”
梁贇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這姐們兒純純的社交恐怖份子,他們明明也就在打歌后臺見過兩次,說過不超過十句話,她是怎麼能做到如此熟稔地調侃自己的?
“我是來工作的!聊音樂!公司同意了的!”他憋了半天,看著宋雨琦咬牙切齒的開口
“哎喲,我懂,我懂!”宋雨琦擠眉弄眼,露出了一個“我都明白”的表情,“藝術家嘛,談情說愛都叫‘交流靈感’,對不對?”
旁邊剛抽完煙回來的的金珉浩和CUBE的經紀人,已經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憋到內傷的表情。他們大概從來沒見過,有人敢這麼當面調侃田小娟。
就在梁贇感覺自己快要忍不住刀了宋雨琦的時候,田小娟終於開口了。
“宋雨琦。”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你要是沒事幹,就去練習室把下週的舞蹈動作再順一百遍。”
隊長大人的威嚴,終於讓宋雨琦收斂了一點。她吐了吐舌頭,對著田小娟做了個鬼臉,“Rua!”然後立刻轉移了攻擊目標。
她一把挽住梁贇的胳膊,姿態親密得彷彿兩人是認識了十年的老鐵,梁贇甚至差點被她拽了個趔趄。
“別呀!隊長大人!你看,我這不是見到老鄉激動嘛!”她理直氣壯地說道,“大狗哥,你今天幫了我們小娟這麼大一個忙,我們CUBE可不能虧待你!走走走,我請客,咱們吃飯去!我知道聖水洞這兒有家火鍋店,味道特正宗!”
吃飯?火鍋?
梁贇的腦子裡警鈴大作。他剛剛才從CRAVITY九個大男孩的烤肉地獄裡逃出來,現在又要跳進兩個頂級女愛豆的火鍋局?
他剛想開口拒絕,宋雨琦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加大了“籌碼”。
“小娟,你也一起去唄?”她轉頭看向田小娟,語氣裡帶著一絲撒嬌,“你都把自己關在錄音棚裡一個禮拜了,再不出去見見太陽,你都要發黴了!正好,你跟大狗哥不是有很多音樂要聊嘛,邊吃邊聊,多有氛圍!”
出乎梁贇意料的是,田小娟竟然沒有立刻拒絕。她看了一眼梁贇,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個精力過剩的隊友,沉默了幾秒,然後淡淡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好”字,直接堵死了梁贇所有的退路。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兩頭雌獅盯上的小羚羊,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於是,半小時後,在聖水洞一家裝修得古香古色的火鍋店包間裡,梁贇再次體驗到了那種格格不入的、坐立不安的感覺。
宋雨琦顯然是這裡的常客,她熟練地點了一大桌子的菜,從極品雪花牛肉到新鮮的毛肚黃喉,一應俱全。紅油翻滾的九宮格鍋底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讓梁贇這個許久沒吃到正宗中餐的中國胃,不爭氣地叫囂了起來。
“怎麼樣?地道吧?”宋雨琦得意洋洋地用筷子夾起一片燙好的毛肚,在香油蒜泥碟裡滾了一圈,然後放進嘴裡,發出了滿足的喟嘆,“這家店可是我的秘密基地!來來來,大狗哥,別客氣啊,就當自己家!”
梁贇默默地夾起一片牛肉,放進清湯鍋裡。他還是不太習慣在兩個幾乎是素顏都美得發光的女孩子面前,吃得滿嘴紅油。而且這辣度對於一個魔都人來說顯然超標了。
田小娟則顯得安靜許多。她只是默默地吃著自己喜歡的食物,時不時的盯著梁贇的臉,又在他看過來的時候移開目光。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宋雨琦和梁贇聊天,偶爾才會插上一兩句話。
“大狗哥,你那首《Isolation》到底咋寫出來的啊?”宋雨琦一邊涮著蝦滑,一邊好奇地問道,“我聽第一遍的時候,就覺得這哥們兒肯定是個有故事的男人。那孤獨感,簡直絕了。你是不是被哪個渣女傷過啊?”
梁贇差點被一口可樂嗆到。這姑娘的腦回路,怎麼總是這麼清奇?
“沒有......就是......疫情期間一個人待久了,有感而發。”
“切,沒勁。”宋雨琦撇了撇嘴,然後又像是想起了甚麼,眼睛一亮,“哦對了!那個電臺!給你打電話的那個女粉絲!聲音好好聽啊!她問你對大型犬感不感興趣,你當時那反應,笑死我了!老實交代,那到底是誰啊?是不是星船新藏起來的秘密武器?哎不會是已經出道了的吧!”
梁贇想把她扔進鍋裡。這傢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都開始發麻。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田小娟,希望這位看起來比較“正常”的隊長能幫忙解個圍。
田小娟接收到了他的求救訊號,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後淡淡地開口了。
“他的吉他彈得很好。”
她一開口,就直接把話題從八卦拉回了音樂。
宋雨琦“啊?”了一聲,有點沒反應過來。“啥玩應兒?”
田小娟沒有理她,而是看著梁贇,認真地說道:“我聽過你那首歌的現場版,unplugged的編曲,比錄音室版更有味道。你的樂感,不只是在創作上,也在演奏上。那種節奏的把控,不是單純靠技術能練出來的。”
梁贇沒想到她對自己的音樂研究得這麼透徹,心裡那點因為被八卦而產生的窘迫,瞬間被一種遇到知音的喜悅所取代。
“我只是……比較喜歡原聲樂器那種更直接的質感。”他謙虛地說道。
“我也是。”田小娟的眼神裡,閃爍著屬於創作者的、惺惺相惜的光芒,“現在的K-POP,太依賴電子音色和複雜的編曲了。很多人都忘了,音樂最核心的東西,其實是旋律和情感。有時候,一把吉他,一架鋼琴,反而比一整個交響樂團,更能打動人心。”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就著音樂製作、編曲理念、甚至不同錄音裝置對音色造成的影響,展開了深入的探討。他們聊得越來越投入,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彷彿周圍翻滾的火鍋和咋咋呼呼的宋雨琦,都變成了背景板。
宋雨琦看著眼前這兩個“音樂瘋子”,一開始還想插幾句話,後來發現自己根本插不進去。他們聊的那些甚麼“壓縮器的閾值”、“混響的衰減時間”、“和聲小調的色彩感”,對她來說,簡直就像是天書。
她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只能化悲憤為食慾,一個人默默地掃蕩著桌上的美食。
“喂喂喂!兩位藝術家!”終於,在解決掉最後一盤肥牛後,宋雨琦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桌子,打斷了他們的學術研討,“我說,咱們這是在吃火鍋,不是在開格萊美製作人峰會!能不能聊點陽間的話題?”
她看著梁贇,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
“大狗哥,你跟我們小娟這麼聊得來,乾脆跳槽來我們CUBE得了!我跟公司說,把你簽過來,跟小娟組個限定組合,就叫‘天才與瘋子’,怎麼樣?保證大火!”
梁贇剛放下的殺心又提了起來,拳頭又硬了
田小娟則是被她那句“天才與瘋子”給逗笑了。她那張一直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一絲無奈和寵溺的笑容。那笑容像冰山融化,春暖花開,讓梁贇看得都有些呆住了。
“別聽她胡說。”田小娟對梁贇說道,但語氣裡,卻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
這頓飯,就在這樣一種奇妙的、一半是學術研討、一半是單口相聲的氛圍中,吃到了很晚。
等到結束時,梁贇感覺自己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的冰火兩重天。和安宥真在一起時,是那種心跳加速、手足無措的緊張;和CRAVITY在一起時,是那種被熱情包圍、社交能量被榨乾的疲憊;而和眼前這兩位在一起,則是一種……大腦高速運轉後的興奮,和被同類認可的、深層次的快樂。
回公寓的路上,經紀人金珉浩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裡看著自家藝人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忍不住調侃道:“梁贇xi,可以啊。這才多久,就把CUBE的兩位王牌都給拿下了。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真的考慮一下雨琦xi的提議?跳槽的事,我可以幫你跟公司談哦。”
“你滾滾滾...”梁贇有氣無力地說道。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亂哄哄的。今天接收到的資訊量,實在是太大了。
回到公寓,他剛洗漱完畢,準備享受一下屬於自己的、寧靜的夜晚,手機就“叮”地響了一聲。
他拿起來一看,心臟漏跳了一拍。
嗯,果然是安宥真。
“歐巴~[狗狗探頭.gif]”
梁贇看著那個“歐巴”,感覺自己的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正常一點。
“嗯,怎麼了?”
對方的訊息,幾乎是秒回。
“我聽CRAVITY的後輩們說,歐巴今天去CUBE了?”
梁贇心裡“咯噔”一下。這妹子別是克格勃轉世的吧?
他還沒想好怎麼回覆,對方的下一條訊息,就帶著一股濃濃的、隔著螢幕都能聞到的酸味,發了過來。
“聽說,還和(G)I-DLE的前輩們,一起去吃了火鍋?”
“歐巴啊,星船的食堂不好吃嗎?還是...那裡有你想一起吃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