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峰猛地吸了一口手裡那根虛幻的香菸,他吐出一口白霧,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緒似乎也隨著這口煙吐了出去。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嚴肅。
“臨風,你聽我說,別的都可以先放放,但楊碩用的那個毒品,你回去之後必須立刻向上級彙報!”
楊海峰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東西太邪門了。中槍不死,力大無窮,這絕對不是普通的違禁藥物,這東西會讓人產生極端變異!危險程度遠遠超過了咱們平時的認知,一旦流傳到市面上,整個疆外省都得完蛋!”
看著楊海峰這副操碎了心的模樣,江臨風心裡有些酸澀。
楊海峰死在這深山老林裡,對現在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犧牲的那天晚上,他所擔心的事情已經變成了現實。
“楊所,這事兒......唉,其實已經發生了。”
江臨風輕聲開口聲音壓的很低。
“就在那天晚上,全省範圍已經爆發了喪屍事件。不僅是楊碩,很多人都變異了。”
“甚麼?!”
楊海峰手裡的菸頭差點掉在地上,兩眼瞪得溜圓。
“全省爆發?那......那老百姓得死多少人?鎮上呢?鎮上怎麼樣了?”
“傷亡比較多......一時間到處都是變異的喪屍,不過上面處理的也很快,軍方第一時間就封鎖了,同時實行了軍事化管理。”
江臨風趕緊安撫他,接著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從喪屍病毒的爆發,到軍方介入切斷通訊,再到追查出這背後是M國在搗鬼,以及柳兵兵和王三寶等人作為代理人搞出這一系列的大動作。
江臨風言簡意賅把整個局勢給楊海峰捋清楚了。
“就在剛才,柳兵兵、王三寶,還有柳兵兵的兒子柳文斌,已經全部被抓獲了,事情到現在算是基本告一段落了。”
江臨風看著楊海峰,鄭重地說道。
楊海峰聽完,足足愣了有一分鐘。
他那半透明的身影在風雪中微微晃動著,消化著這些資訊。
過了好半天,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樑慢慢塌了下去,靠在樹幹上呵呵地笑了起來。
“好......好啊。”
楊海峰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眶裡閃著虛幻的淚光。
“抓住了就好。我就知道,只要你小子在,這幫禍害就跑不了。也算......也算給那些老夥計們一個交代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近乎透明的手,沉默了許久。
再次抬頭時,眼神裡多了一份軟弱和愧疚。
“臨風,我家裡......你嫂子和媛媛,她們現在怎麼樣?”
提起愛人和女兒,楊海峰的聲音有些發顫。
作為一名常年戰鬥在一線的警察,他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老婆孩子。
江臨風如實答道。
“嫂子跟媛媛現在都很安全。因為這次是全省範圍的突發事件,雖然亂過一陣,但好在她們所在的地方沒有太受波及,不過......因為你一直處於失蹤狀態,大家到現在還沒敢把真相通報給她們。她們只知道你在執行緊急任務。”
楊海峰又摸出一支菸點上,青紫色的煙霧繚繞著。
他低聲呢喃道。
“沒通知也好,能瞞一天是一天吧。她也是警察出身,其實心裡比誰都明白,失聯這麼多天意味著甚麼......只是,我這個當丈夫的、當爹的,太不負責任了,本來答應她們春節出去玩的,呵呵。”
他猛地吸了一口煙,抬頭看著江臨風,語氣近乎哀求。
“臨風,以後回了鎮上,如果有機會跟組織反映的話,希望能在生活上多照顧她們一點。”
江臨風鄭重地點了點頭。
“楊所,你放心,你不說我和以寧也會想辦法的。”
楊海峰欣慰地笑了。
他把目光轉向不遠處正跪在雪地裡無聲抽泣的溫以寧。
溫以寧還在那扒拉著積雪,試圖讓楊海峰的遺體看起來更體面些,殊不知她的師傅此時就站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
“以寧是個好姑娘,心眼實,工作起來不要命。”
楊海峰溫柔地看著那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女徒弟。
“臨風,你是能辦大事的人,以後千萬照顧好她。別讓她再這麼拼了,太累。”
說著,楊海峰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拍拍江臨風的肩膀。
可那隻透明的手還沒碰到江臨風的衣服,就直接穿了過去,只帶起了一陣微弱的涼風。
楊海峰愣了半秒,隨即啞然失笑,收回了手。
“瞧我這腦子,忘了自己已經不是人了。”
他擺了擺手,神情徹底放鬆了下來。
“好了臨風,事情都解決了,臨走前能跟你這臭小子說說話,交代幾句心裡話,我也沒甚麼遺憾了。”
夕陽已經徹底沉入了遠處的地平線,最後一絲餘暉在林海之上塗抹出一層淒冷的暗紅。
楊海峰站起身,拍了拍警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轉過身,看向那連綿起伏、橫亙在國境線上的巍峨群山。
他知道。
山的那一邊是他的國,他的家,是他守護了半輩子的地方。
只不過這一次,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江臨風的視野中,楊海峰的身影開始變得更加稀薄,彷彿這風雪中的一抹殘影。
一生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身側快速閃過。
那是他兒時在田壟上追逐蜻蜓的笑聲。
那是他穿上軍裝,在紅旗下宣誓時的青澀臉龐。
那是他步入婚姻殿堂,掀開新娘頭蓋時侷促的汗水。
那是女兒降生時,他抱著那個軟糯小糰子傻笑了一個晚上的模樣。
那是他在棲霞鎮的大街小巷,騎著那輛摩托車處理雞毛蒜皮糾紛的每一個黃昏......
楊海峰再次掏出一支菸,顫巍巍地劃燃了一根火柴。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彷彿在品味這人間的最後一點味道。
“楊所!”
江臨風喊了一聲,喉嚨有些發緊。
楊海峰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身體逐漸碎成了一點點晶瑩的流光,像是被風捲起的雪屑,又像是歸巢的螢火。
在那身軀徹底消散的一瞬間,江臨風隱約聽見他喃喃自語了一句甚麼,但那聲音太輕太遠,被凜冽的寒風瞬間撕碎在滿天飛雪之中。
楊海峰的魂魄,徹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