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跪在雪地裡,雙手像是不知疲倦的鏟子,發瘋般地扒拉著那個一人高的雪堆。
她顧不上雙手被冰雪凍得通紅刺痛,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冰面上,瞬間凝結成冰珠。
“楊所!你醒醒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她哭得喘不上氣。
這個在棲霞鎮派出所待了大半輩子的老警察,是她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師傅。
她還記得自己因為跟父親置氣調劑到了棲霞鎮,剛來的時候甚麼都不懂,是楊海峰帶著她走街串巷,教她怎麼跟鎮上的老百姓打交道,怎麼在那些雞毛蒜皮的糾紛裡找出關鍵線索。
後來江臨風來了,楊海峰更是沒少在中間撮合,一路樂呵呵地看著他們倆的感情發展。
在溫以寧心裡,楊海峰早就不是一個普通的長輩和上級了,他就像是這片邊疆土地上最踏實的一座靠山。
可現在,這座靠山塌了。
他就以這樣一種冰冷、僵硬、毫無生氣的狀態,孤零零地坐在這片荒無人煙的雪林裡。
遠處的樹林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碎了滿地的枯枝和積雪。
刑天沫聽到那聲淒厲的尖叫後,第一時間全速衝了過來。
當他趕到現場,看清雪堆裡露出的那具遺體時,整個人也愣在了原地。
刑天沫走上前,蹲下身子,目光在楊海峰的遺體上快速掃過。
作為修仙者,他對屍體的情況判斷得比普通人更精準。
楊海峰的面板表面已經形成了深層的冰晶,肌肉組織徹底壞死、僵化,這種程度的冰雕狀態,絕對不是一兩天能形成的。
人已經走了好幾天了。
刑天沫張了張嘴,想要說點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默默站起身,沒有去拉她,也沒有勸她節哀,只是站在身後任由溫以寧在這冰天雪地裡盡情宣洩著心中的悲痛。
就在這時,遠處的風雪中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破空聲。
“砰!砰!砰!”
那是腳掌踩爆積雪發出的悶響,速度快得驚人。
江臨風在遠處隱約聽見了溫以寧失控的哭聲。
他心裡猛地一沉,立刻將體內的築基期靈力運轉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在密林中橫衝直撞,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到了兩人身旁。
雙腳落地,江臨風目光穿過飛舞的雪花,瞬間定格在跪倒在地的溫以寧,以及她面前那個被扒開積雪、露出面容的楊海峰身上。
雖然心中已有定論,但親眼所見還是難以接受。
他站在原地,呼吸停滯了兩秒。
刑天沫聽到動靜轉過頭,看到了江臨風。
兩人在風雪中對視了一眼,刑天沫眼神黯淡地搖了搖頭。
江臨風下顎的肌肉緊緊繃起,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邁開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到溫以寧身邊。
“臨風......”
溫以寧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著他。
她那張平日英氣勃勃的臉龐,此刻已經哭得梨花帶雨,眼睛紅腫得厲害。
“楊所......楊所就這麼走了......”
她哽咽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江臨風半蹲下身,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撫摸著溫以寧沾滿雪花的頭髮,感受著她身體傳來的劇烈顫抖。
“我都明白。”
江臨風的聲音極低,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以寧,先控制一下情緒。”
聽到江臨風的聲音,溫以寧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強行把喉嚨裡的哭腔嚥了下去,但身體還在止不住地抽噎。
江臨風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拉開自己外套的拉鍊,將外套脫了下來。
他上前兩步,半跪在雪地裡,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外套蓋在了楊海峰已經被凍得發硬的肩膀上。
做完這一切,江臨風靜靜地看著楊海峰那張被風霜刻滿皺紋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初來乍到的他心裡滿迷茫。
是老所長楊海峰和魏遠強接納了他。
這兩個老警察沒有因為他是外地來的就打壓他,反而處處護著他,教他做事,給他立功的機會。
在棲霞鎮的日子裡,是這兩個老前輩給了他最樸實的信任和溫暖。
可現在呢?
魏遠強因為之前的喪屍事件,斷臂之後重傷昏迷,至今還躺在方艙醫院裡。
而楊海峰,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犧牲在了這邊境線上。
如果不是趕巧溫以寧扒開了雪堆,楊海峰可能就會永遠被掩埋在這場大雪之下,變成一個徹底的失蹤人口,連塊像樣的墓碑都不會有。
“不對。”
江臨風的眼神突然一凜。
他看著楊海峰屍體緊繃的姿態和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楊海峰是個老警察,幹了一輩子公安,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荒郊野嶺,他絕對死得不甘心。
在這種極度不甘和怨念中死去的人,魂魄在頭七之內,大機率會被執念困在原地,無法消散。
江臨風突然站直身體,轉頭看向兩人。
溫以寧和刑天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臨風,你......你別太難過了。”
溫以寧以為江臨風情緒也要失控,連忙反過來拉住他的手。
“我沒事。”
江臨風搖了搖頭。
“我有一個法術,或許,能再見楊所一面。”
“甚麼?”
溫以寧呆住了。
刑天沫眉頭一皺,作為修仙者他反應極快。
“你是說......類似陰陽眼那種招魂的手段?”
“對。”
江臨風沒有廢話,。
老楊肯定有話要說,我得聽聽到底發生了甚麼。”
溫以寧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臨風,你真的能跟楊所再說說話嗎?”
“我試試。你們退後一點,守住四周。”
江臨風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體內的築基期靈力開始按照特定的路線瘋狂運轉。
“天目訣,開!”
他在心底低喝一聲,雙指併攏,在自己的雙眼前方迅速抹過。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視野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白茫茫的雪地和青黑色的樹幹,此刻全都褪去了色彩,整個林間變成了一種昏暗、灰濛濛的色調。
空氣中漂浮著一些肉眼無法看見的幽藍色光點,那是天地間殘存的靈氣和執念。
江臨風保持著天目訣的運轉,目光在周圍快速掃視。
就在距離楊海峰遺體不到十米遠的一棵枯死的老松樹旁,他看到了。
一個半透明灰白色的身影正靜靜地靠在樹幹上。
那身影穿著一身整齊的舊式警服,上面沒有半點風雪的痕跡。
他低著頭,手裡正夾著一根不知道哪裡來的煙,正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吐出的煙霧在灰暗的視野裡顯得有些縹緲。
正是楊海峰。
江臨風鼻尖一酸,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開口喊道。
“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