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強光燈打在吐爾迪蒼白的臉上。
此時的吐爾迪早已疲憊不堪。
面對省廳專家的審訊,吐爾迪沒有再做任何無謂的抵抗,將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全盤托出。
“大概是十幾年前吧......”
吐爾迪聲音低沉盯桌面。
“那時候我還年輕,一直跟著柳兵兵的建築公司在市裡幹活。我是個包工頭,手底下帶著周邊村上的幾十號兄弟。”
“那時候建築行情好,柳總也確實大方,帶著我們賺了不少錢。我那時候覺得,跟著柳總幹,這輩子肯定能出人頭地。”
吐爾迪苦笑了一聲。
“但誰曾想,那一年,柳兵兵攤子鋪得太大,資金鍊突然斷裂。那是真正的雪崩啊,一夜之間,工地停工,要債的人堵滿了公司門口。柳總人也不見了,電話關機,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屋漏偏逢連夜雨。”
吐爾迪的聲音有些哽咽。
“就在那年冬天,我老孃生了重病,急需一大筆錢做手術。而我手底下的那幫兄弟,也都指著工錢回家過年,天天堵在我家門口要賬。”
“我能怎麼辦?上面老闆跑了,下面的兄弟要吃飯。我吐爾迪是個講義氣的人,我不能虧了兄弟們。我把這些年攢的積蓄全拿出來了,又借遍了親戚朋友,湊了二十多萬,先把工人的工資發了。”
“可是......可是發完工資,我就沒錢給老孃看病了。”
吐爾迪捂住了臉,淚水順著指縫流下來。
“我想盡了辦法,甚至自己一個人偷偷去賣血。但還是晚了......那年除夕還沒過,老孃就走了。”
監控室裡,江臨風看著這一幕,沉默不語。
這就是現實,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那段時間,我恨柳兵兵,恨到了極點!”
吐爾迪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如果不是他跑路,如果不是他拖欠工程款,我老孃根本不會死!我想過報警,甚至想過如果見到他,一定要捅死他!”
“但是......”
吐爾迪語氣一轉,整個人又頹廢了下去。
“就在我老孃去世的頭七那天晚上,柳兵兵回來了。”
“他直接找到了我家,當著我和兩個弟弟的面,噗通一聲就給我跪下了。”
“他說兄弟,對不起。那段時間我也是走投無路了,差點被人砍死。但我一直沒忘,一直在想辦法搞錢解決大家的問題。”
“看著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大老闆,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滿身是傷,我......我還是心軟了。”
“柳兵兵當場拿出了一個箱子,連本帶息,把欠我的工程款全還了。他還給了我一筆額外的錢,說是給老孃的喪葬費。他許諾說,以後只要他東山再起,一定會想辦法補償大家。”
吐爾迪嘆了口氣。
“拿到了錢,我就先把家裡的外債還了。經過這事兒,我也看透了,工程這一行水太深,我玩不轉。我就帶著兩個弟弟回到了村上。”
“我想著,既然我是山裡長大的,那就靠山吃山吧。倒騰點山貨,雖然發不了大財,但勝在踏實穩定。”
“就這樣過了三年多。每個月能有個萬把塊收入,雖然不多,但日子過得安穩。我就想著多攢點錢,把家裡房子翻修一下,給吐爾遜和吐爾洪討個老婆。”
“直到有一天......”
吐爾迪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似乎回到了那個改變命運的下午。
“那天我帶著弟弟去鎮上的集市出剛採的羊肚菌。在那兒,我碰見了柳兵兵以前的專職司機王志剛。”
“王志剛?”
審訊員敏銳地記錄下這個名字。
“對,王志剛。他以前就是個開車的,但那天見他,穿著西裝,戴著金錶,一副大老闆的模樣。他也認出了我們兄弟三人。”
“畢竟是熟人,聊了幾句後,他就非拉著我們去鎮上最好的館子吃飯。吃飯的他就說他現在也發了,也是當老闆了,主要做的就是把這種疆外的山貨賣到內地大城市去,利潤很高。”
“他說,我們手裡有甚麼貨都可以優先出給他,他按高價收。不過他有一點奇怪的要求,就是隻要老鷹溝附近深山裡出的貨。”
“當時我也沒多想,畢竟老鷹溝那是原始叢林,人跡罕至,出的山貨品質確實比別的地方好。我就答應了。”
“之後就有了交易。王志剛出手確實大方,從不拖欠,基本都是高於市場回收價兩三成收購。這樣的合作持續了將近半年,我們也算是建立了一定的信任。”
“大概是六年前吧,王志剛突然神神秘秘地找到我。他說,他有一批特殊的貨,需要我去幫他接一下。”
“我當時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以為是甚麼毒品或者走私品之類的。結果沒想到,他說是一些鳥。”
“鳥?”
“對,鳥。他說他有個很有本事的朋友,在深山裡做實驗,我只需要按照他給的固定GPS座標,進山去把那些死鳥取回來就行了。但他反覆叮囑,務必保密,因為這些可能是國家保護動物,被人看見了麻煩。”
“雖然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甚麼鳥值得這麼大費周章?但王志剛直接把一摞錢拍在桌子上,一萬塊!僅僅是進山跑一趟腿,就給一萬塊!”
“面對這一萬塊錢,我動搖了。我想著不就是撿幾隻死鳥嗎,又不是殺人放火。我就去了。”
“也確實如他所說,我帶著弟弟到了那個座標點,發現雪地裡躺著十幾只死掉的鳥。奇怪的是,這些鳥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我也沒敢多看,裝進袋子就背出來了。”
“送完這一趟,王志剛結款非常利索,甚至還多給了我一萬,說是感謝費。”
“從這以後,這就成了常態。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有一次這樣的生意。”
“為了方便我進山幹活,王志剛還送了我兩把槍。一把手槍,一把獵槍。他說山裡野獸多,讓我防身用。”
“隨著做的次數多了,王志剛那邊接頭也變得越來越小心。以前還是見面給錢,後來變成了把錢放在指定地點我去拿。甚至最近幾次打電話,他都開始用變聲器說話了。”
“其實......其實我也不是傻子。”
吐爾迪抬起頭滿臉悔恨。
“我也意識到這肯定不是甚麼保護動物那麼簡單,這絕對是掉腦袋的事情。但看著銀行賬戶裡越來越多的存款,看著那兩個傻弟弟能過上好日子,我還是選擇了裝傻繼續做下去。”
“直到今天......被你們抓住。”
吐爾迪說完,長長地嘆了口氣癱軟在審訊椅上。
監控室外,趙剛合上了筆記本,推了推眼鏡,轉頭對江臨風等人說道。
“鏈條清晰了,這條線清晰了,我先給組裡彙報看怎麼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