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父親這麼一問,柳文斌當場就愣住了,腦子一時半會兒沒轉過彎來。
柳家的生意?
那不就是全縣人都知道的那些嗎?
“爸,您這問的不是廢話嗎?”
柳文斌小心翼翼地把半個屁股挪回沙發上,試探著說道。
“咱們家不就是靠沙石廠起家的嗎?還有那幾個混凝土攪拌站,再加上這幾年接的市政工程和房地產開發......這不都是咱們忽察縣數一數二的賺錢買賣嗎?”
在柳文斌的認知裡,自家老頭子就是個典型的土大款、煤老闆轉型的房地產商。
雖然手段黑了點,但在商言商,這年頭哪個幹工程的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柳兵兵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賺錢買賣?”
他輕哼一聲,緩緩站起身。
在柳文斌不解的目光中,柳兵兵走到包廂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咔噠”一聲,將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反鎖了。
柳文斌心裡“咯噔”一下,他太瞭解自己這個爹了,反鎖門這種舉動,意味著接下來的話,絕不能讓第三隻耳朵聽見。
柳兵兵轉過身,背靠著門板,眼神陰冷地看著兒子。
“你是不是覺得,光靠挖那點沙子、攪那點水泥,就能供得起你在國外開法拉利?就能讓你在那邊一個月揮霍二十萬的生活費?就能讓你回國後天天花天酒地,出了事還能拿幾十萬去平事?”
柳文斌被問住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不然呢?”
“那些個玩意,早他媽都不是甚麼賺錢買賣了!”
柳兵兵走回茶几旁,拿起那瓶昂貴的紅酒,也不用醒酒器了,直接對瓶吹了一大口,紅色的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
“現在的建築行業是個甚麼光景你不知道?也就你這種天天只知道玩女人的廢物才看不清形勢!”
柳兵兵把酒瓶重重往桌上一頓。
“這幾年房地產大環境甚麼樣?遍地都是爛尾樓,甲方一個個比鬼都窮,拖欠工程款是常態,那些正經幹工程的,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柳文斌聽得頭皮發麻,顫顫巍巍地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手抖得連打火機都按了好幾次才打著火。
“爸......您、您說這話是啥意思?”
柳文斌深吸了一口煙,試圖壓住心裡的驚慌,
“難道......難道咱們家快破產了嗎?是資金鍊斷了嗎?”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這個。
要是家裡沒錢了,他這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富二代以後可怎麼活?
“破產?”
柳兵兵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沙發裡,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
“我猜你從來都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你活在溫室裡太久了,久到以為錢就是大風颳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某種極度痛苦的回憶中。
“十年前,你在楓葉國留學的時候,咱們家其實就已經破產過一次了!”
“甚麼?!”
柳文斌手裡的煙差點掉在褲襠上,整個人大吃一驚。
“十年前?!這怎麼可能?那會兒我在溫哥華,您給我的卡可是從來沒限額過啊!我還記得那年我生日,您直接給我打了一百萬讓我買車......”
“是啊,你當然不知道。”
柳兵兵苦澀地笑了笑,眼神裡透著一股疲憊。
“那時候你在那邊開著跑車、飛著葉子、泡著洋妞,過著神仙日子。你爹我呢?我在國內,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準備跳樓呢。”
“爸......”
柳文斌看著父親那張滄桑的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愧疚感。
柳兵兵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打斷,繼續說道。
“你應該有點印象吧?就是從那個搞房地產的首富皮帶哥進去那年開始。那一年,全國的房地產泡沫都爆開了,那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咱們家的生意,一直是依託於房地產生意下游的。咱們也是倒黴,當時主要的幾個大客戶,全是華建和大恆下面的分公司。那是咱們最大的金主,咱們墊資進場,甚至為了拿那幾個標,我還去做了民間借貸,賭上了全部身家。”
柳兵兵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結果你也知道了。一夜之間,大廈將傾。甲方暴雷,幾十億的工程款成了爛賬,一分錢都要不回來。可咱們欠供應商的錢、欠工人的錢、欠銀行的貸款,還有那些高利貸,可不會因為甲方暴雷就不用還了。”
“那時候,每天都有人堵在咱們家門口要債。潑油漆、送花圈、甚至拿著刀來公司堵我。我那時候手機根本不敢開機,一開機就是幾百個催債電話和辱罵簡訊。”
柳兵兵說到這,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記得那年春節前嗎?我給你打了最後一筆學費和半年的生活費。”
柳文斌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
“打完那筆錢,我查了一下我的銀行卡餘額。”
柳兵兵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
“五千塊。全身上下,就剩下五千塊錢。這就是我當時全部的家當。”
“五千塊......”
柳文斌喃喃自語,感覺臉頰火辣辣的疼。
那會兒在國外,五千塊人民幣也就是他跟狐朋狗友一頓飯的錢,甚至還不夠開一瓶好酒。
他從未想過,在大洋彼岸,那個每次影片都笑呵呵說“家裡挺好,錢夠不夠花”的父親,竟然已經被逼到了這種絕境。
“爸,那......那您那會兒是怎麼度過這道難關的?”
柳文斌忍不住問道。
柳兵兵又點了一根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冷酷。
“怎麼度過?那是把命豁出去換回來的。”
“當時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去找銀行貸款,人家一看我們的負債率,直接讓保安把我轟出來,去找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借錢,一個個躲我像躲瘟神一樣,電話不接微信拉黑,甚至我去跪求那些供應商寬限幾天,換來的只有唾沫和拳頭。”
“真的可謂是走投無路了。”
柳兵兵彈了彈菸灰,語氣平靜得可怕。
“那年大年三十的前一天,我本來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我給你媽買了一張去國外的機票,想著把她送出去跟你團聚,我就在家裡自我了斷了。保險我都買好了,受益人寫的是你。”
柳文斌聽到這,眼淚真的流下來了。
他雖然混蛋,但畢竟是親兒子,聽到父親曾經打算為了自己去死,心裡那種震撼是無法言喻的。
“但是!”
柳兵兵話鋒一轉,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狂熱的光芒。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我準備上吊的那天晚上,一個多年前我隨手幫過的人,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