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
紅嘯天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這位趙前輩....到底是甚麼來頭？”
紅霓裳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到，“但我有一種預感....”
“甚麼預感？”
“整個紅藻海域——不，整個修仙界的格局，都要因他而改變了。”
紅嘯天深以為然，因此沒有再問其他。
夕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但萬花山脈上空那片七彩光霧，卻在夜色中變得更加絢爛奪目，如同一顆墜落人間的星辰。
......
......
趙桭一步跨入光霧，世界在一瞬間天翻地覆。
不是漸進的變化，而是徹底、完全的置換。
就像有人在他眼前猛地扯下了一塊幕布，露出了幕布後面完全不同的舞臺佈景。
原本的萬花山脈消失得無影無蹤。
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花海....
五顏六色的花朵鋪滿大地，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與天際線融為一體。
紅的如火，粉的似霞，白的勝雪，紫的若夢，藍的像海....每一種顏色都純粹得近乎虛假，鮮豔得刺痛眼睛。
花海綿延起伏，如同大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彩色絨毯，柔軟、溫暖，讓人忍不住想要躺下去打幾個滾。
空氣中瀰漫著醉人的芳香。
那不是單一的花香，而是千百種花香交織在一起的複合香氣。
玫瑰的濃郁，茉莉的清雅，桂花的甜膩，蘭花的幽遠....每一種香氣都清晰可辨，卻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構成一種令人沉醉的、無法抗拒的芬芳。
天空是淡紫色的，掛著三輪月亮。
一輪銀白，一輪金黃，一輪緋紅。
三色月光交織著灑落，為花海鍍上了一層夢幻般的色彩。
銀色的月光落在白色花瓣上，讓那些花彷彿在發光；金色的月光落在黃色花蕊上，像是點亮了無數盞小燈；緋紅的月光落在紅色花朵上，讓它們紅得更加妖豔，幾乎要滴出血來。
遠處，一座由花瓣堆砌而成的宮殿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宮殿的牆壁是用玫瑰花瓣壘成的，屋頂鋪著百合花瓣，窗欞是薰衣草編織的，門扉是鬱金香疊成的。
整座宮殿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如夢似幻，美得不真實。
“倒是挺會享受的。”
黑血女王環顧四周，嗤笑一聲。
她抬起手，一把捏住一片飄落的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破碎，化作點點熒光消散，“不過這審美，未免也太少女心了。”
她的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花海中，無數蝴蝶憑空浮現。
它們從花瓣的縫隙中鑽出，從花蕊的深處飛出，從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湧出。
一隻、十隻、百隻、千隻、萬隻....眨眼間，整片花海上方就匯聚成了一片由蝴蝶組成的彩色雲層。
每一隻蝴蝶都散發著夢幻般的光彩。
它們的翅膀薄如蟬翼，上面的花紋精美繁複，每一片翅膀都是一幅獨立的畫作。
翅膀扇動間，灑下點點磷粉。那磷粉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下了一場絢爛的星雨。
磷粉飄落。
落在趙桭的肩頭，落在赤焰女王的甲冑上，落在黑血女王的裙襬上，落在紫晶女王的蛛腿上。
然後，世界再次變化。
趙桭發現自己站在金砂島上。
腳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路，路兩旁是熟悉的低矮瓦房。
遠處是熟悉的海岸線，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熟悉的濤聲。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鹹腥味，那是海風特有的氣息。
一切都是那麼真實。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明桭，快過來，就等你了。”
趙廣麗站在不遠處，朝他招手。
她的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清晰可見。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打扮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在她身後，趙慶洪、趙明宇、趙明晶、趙明瑤....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都帶著溫暖的笑容看向他。
趙明晶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叉著腰喊道：“九弟，磨蹭甚麼呢！菜都要涼了！”
趙明宇在一旁笑著搖頭，趙明瑤則靜靜地站在那裡，眼中帶著期待的光芒。
他們身後是老宅的正廳，門上貼著紅色的對聯，屋簷下掛著大紅燈籠。
院子裡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餚——紅燒魚、白切雞、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都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
這是家的味道。
這是團圓的場景。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最渴望的溫暖。
趙桭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知道這是幻境。
從踏入的第一刻就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當真正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聽到這些熟悉的聲音，聞到這些熟悉的味道時，他心裡還是湧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波瀾。
原來，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是這樣的場景嗎？
家人團聚，平安喜樂。
不是權勢滔天，不是仙道巔峰，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家人在一起。
趙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有點意思。”他輕聲自語。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心念一動。
意識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瞬間連線上了七顱墜洞天。
那裡，三十萬蟲群正在等待。
十萬赤焰兵蟻、十萬黑血兵蜂、十萬紫晶兵蛛——三十萬道意識，三十萬個獨立的靈魂，此刻全部與趙桭的意識連線在一起。
不是簡單的連線，而是深度的融合。
每一隻兵蟻、每一隻兵蜂、每一隻兵蛛，它們所看到的、所聽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透過靈魂網路實時傳遞給趙桭。
而趙桭的意志，也可以透過這條網路，瞬間傳達給每一個個體。
三十萬道意識匯聚成一股洪流。
那不是簡單的數量疊加，而是質的飛躍。
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依然是水；但三十萬滴水匯聚在一起，就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江河，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汪洋！
轟——
那股龐大的精神力量，如同開閘的洪水，從七顱墜洞天中傾瀉而出，與趙桭和三位女王的意識融為一體。
四人的精神海在這一刻無限擴張，變成了一片真正的、由三十萬道意志構成的意識海洋。
幻境在震顫。
那些溫馨的畫面開始出現裂痕。
趙廣麗的笑容凝固了，趙慶洪的招手僵住了，趙明晶的話語卡在了半截。
圓桌上的菜餚開始褪色，院子裡的大紅燈籠忽明忽暗，遠處的海岸線如同被揉皺的紙張般扭曲起來。
蝴蝶群察覺到了不對。
無數蝴蝶瘋狂扇動翅膀，更多的磷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七彩光芒變得刺目，整個幻境都在劇烈震盪，試圖加固那些正在破碎的畫面。
但是，沒有用。
三十萬道元神境的意識力量太龐大了。
那就像是用一張蛛網去攔截一條奔騰的大江——蛛網再密、再韌，在江河面前也只是一觸即潰的薄紗。
“碎。”
趙桭睜開眼睛，嘴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
卻如同驚雷在幻境中炸響。
咔嚓——
趙廣麗的身影裂開了。
咔嚓——咔嚓——咔嚓——
趙慶洪、趙明宇、趙明晶、趙明瑤....每一個熟悉的面孔都如同瓷器般碎裂，碎片剝落後露出底下漆黑的虛空。
老宅、圓桌、菜餚、燈籠、海岸、天空....整個世界都在碎裂。
溫馨的金砂島如同一場被驚醒的美夢，在趙桭眼前片片剝落，化為泡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涼破敗的廢墟。
這才是此刻合歡宗山門的真實模樣。
萬花山脈依舊，但那些曾經絢爛的花海已經枯萎凋零。
漫山遍野都是枯黃的莖葉和腐爛的花瓣，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那些精美的亭臺樓閣變成了一堆堆瓦礫，雕樑畫棟的殿堂只剩下殘垣斷壁。
地面上到處是龜裂的痕跡，裂縫中隱隱有七彩光霧升騰。
而在這片廢墟的最中央，一棵高達百丈的巨樹依然屹立。
合歡妙樹。
它的樹幹呈粉紅色，表面流轉著柔和的光暈。
樹冠如雲，層層疊疊的枝葉遮蔽了半邊天空。
那些葉片不是普通的綠色，而是呈現出淡淡的緋紅色，每一片葉子都像是由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晶瑩剔透，葉脈清晰可見。
樹下，一道龐大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怎麼可能！”
尖銳的女聲在光霧深處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怒和不可置信。
光霧劇烈翻湧，如同沸騰的開水。那道龐大的身影終於完全顯露出來。
那是一隻足有十丈大小的巨型蝴蝶。
它的身體呈半透明的琉璃色，內部有七彩光芒如同液體般流淌。
那光芒在它體內迴圈流轉，從頭部流向胸腔，從胸腔流向腹部，再從腹部流回翅膀，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
每流轉一圈，它的氣息就會微微波動一次，彷彿那就是它的“心跳”。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翅膀。
兩對翅膀，薄如蟬翼，展開足有二十丈寬。
翅膀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眼狀斑紋——大的如臉盆，小的如銅錢，粗略一掃，足有上千之數。
每一個“眼睛”都在轉動。
不是死板的花紋，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眼睛。
它們各自獨立地轉動著，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在眼眶裡打著旋。
上千隻眼睛同時轉動，那畫面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每一個眼睛都在散發著不同頻率的幻術波動。
那些波動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千根不同音調的琴絃同時被撥動，構成了一首複雜到極致的幻術交響曲。
“你們....你們怎麼可能免疫我的幻術！”
疊影幻蝶的聲音尖銳刺耳，翅膀上的千隻眼睛齊齊聚焦在趙桭四人身上，“我的幻境有千層疊加，每一層都直指你們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和恐懼！你們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掙脫出來！”
“渴望和恐懼？”
黑血女王嗤笑一聲，雙手環抱在胸前，姿態輕蔑，“小蝴蝶，你那點幻術衝擊，就像一滴墨水試圖染黑整片大海——不自量力。”
“一滴墨水？染黑大海？”
疊影幻蝶的複眼中閃過困惑和憤怒，“你在胡說甚麼！”
“她沒說胡說。”
趙桭開口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然。
那感覺就像是一位長者在向懵懂的孩童解釋一個淺顯的道理。
“你的幻術確實厲害。”
他坦然承認，緊接著話鋒一轉，“如果只憑我自身的神識強度，還真不一定能完全抵擋。”
“千層幻境疊加，直指本心，這種手段放在任何一位天法境修士面前，都足以讓對方陷入苦戰。”
疊影幻蝶的翅膀微微揚起，似乎對這番評價頗為受用。
“可惜....”
“可惜甚麼？”疊影幻蝶下意識追問。
“可惜你選錯了對手。”趙桭嘴角微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的幻術衝擊，打在了三十萬道元神境強者構建的精神海上。”
疊影幻蝶的千隻眼睛同時停止了轉動。
它終於感知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神識掃描，而是一種更本能的、屬於天地奇蟲的敏銳直覺。
它“看到”了——眼前這四個可惡傢伙的意識，竟然與一個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精神網路緊密相連。
那是三十萬道意識。
三十萬道獨立的、完整的、活生生的意識。
它們如同三十萬根堅韌的絲線，編織成一張無法撼動的巨網。
不，不是巨網，是一片汪洋！一片由三十萬道意識匯聚而成的、無邊無際的精神海洋！
它的幻術衝擊打在這片汪洋上，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確實激起了漣漪，但也僅僅是漣漪而已。
漣漪散去後，海面依然平靜如初。
不，不僅僅是沒能撼動。
是反彈。
它打出的所有幻術衝擊，在觸及那片精神汪洋的瞬間，被原封不動地反彈了回來！
“噗——”
疊影幻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那聲音尖銳刺耳，如同玻璃被硬生生刮擦。
它那琉璃般的透明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體內的七彩光芒紊亂地四處衝撞，彷彿隨時會衝破軀體炸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