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秦香一個都不認識。
但他們的衣著、氣質、周身隱約流轉的光華....都絕非雀陰城能有的存在。
秦香恍惚間明白了甚麼。
她飄然下拜,聲音輕柔而虔誠:“請問....你們是陰曹地府的神仙嗎?”
只有神仙,才會穿這樣華貴的衣服,有這樣超凡脫俗的氣度。
她一個平頭百姓,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城主樊綱——可樊大人和眼前這些人比起來,簡直像泥土比之雲霞。
趙桭微微一怔,旋即搖頭:“這裡不是陰曹地府,只是雀陰城的內城區,我們也不是神....”
話未說完,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已經搶在前頭:
“小姑娘,你很有眼光!”
金毓雙手叉腰,站在翠影頭頂,下巴揚得高高的,一臉“算你識相”的傲嬌模樣。
“我們就是仙人!”
“貨真價實的仙人!”
翠影配合地扇了扇翅膀,碧光流轉。
秦香眼中頓時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她伏身更甚,額頭幾乎觸及虛空:“仙人!民女死不足惜,但是民女的未婚夫王安....”
她聲音哽咽,卻強撐著說完:“他已經遭受太多痛苦了,請仙人一定保佑他,讓他擺脫宋夭夭的追捕。”
“只要安哥平安,民女做甚麼都願意。”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對自己的死亡的恐懼,沒有對命運不公的怨懟,只有懇切到近乎卑微的祈求。
金毓眼睛一亮。
她最喜歡這種“你幫我我幫你”的交易了。
而且這小姑娘魂魄純淨,執念純粹,看起來就很好說話——最重要的是,她所求的事情簡直不要太簡單。
她金毓一根小手指,就能橫推整個雀陰城,更別說保下一個人。
“好,我答應....”
“咳咳。”
趙桭一把拉住金毓的後領,像拎小貓一樣把她從翠影頭頂提了下來。
金毓張牙舞爪:“幹嘛幹嘛!我還沒說完!”
“別胡亂給人承諾。”趙桭沒好氣地彈了她腦門一下。
金毓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瞪他,嘴裡嘟嘟囔囔:“樊綱稱呼我們為天人,天人跟仙人差不多嘛...又沒騙人....”
趙桭沒理她,轉頭看向秦香。
他的目光沒有仙人的高高在上,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是平靜地、認真地打量著這個剛剛死去的年輕女子。
魂魄。
而且是非常完整的魂魄。
在修仙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趙桭見過太多死後魂魄的形態。
尋常凡人死後,魂魄會很快散逸,天魂歸天,地魂入地,人魂徘徊七日,七魄更是散得更快。
能在死後完整保留三魂七魄的,要麼是生前修為有成、神魂強大的修士,要麼....是有某種極其特殊的原因。
秦香兩者都不是。
她只是個普通的凡人少女,甚至因為家境貧寒、長期營養不良,魂魄強度比普通人還要弱一些。
這樣的魂魄,本該在一盞茶內就潰散殆盡。
可她此刻三魂七魄俱全,形態完整,意識清醒。
甚至還能說話,還能為另一個人祈求。
有趣。
白素素也走近一步,龍瞳中銀輝流轉。
她仔細審視秦香的魂魄結構,片刻後輕聲道:“夫君,她的三魂七魄....有一種被‘錨定’的跡象。”
“錨定?”
幽影夫人蛇尾稍稍擺動,遊動著來到秦香近處觀察。
“嗯。”
白素素點頭,神情中帶著些許驚訝:“尋常魂魄離體後,會本能地朝各個方向散逸。”
“天魂向天、地魂向地、七魄向四方。”
“但她的魂魄,散逸的方向始終被某種力量拉扯回來。”
幽影夫人若有所思:“公子,這玄月天墓中的陰氣本就有些特殊,能滋養魂魄、延緩散逸。”
“但即便如此,以秦香的魂魄強度,也早該潰散了。”
她目光落在秦香臉上——那張蒼白的、帶著祈求的少女面容上。
“她對王安的強烈眷念,或許是魂魄不散的原因之一。”
“但....”
“但不止如此。”趙桭接過話語。
他看向白素素和幽影夫人:“魂魄不散能理解,但死了之後三魂七魄全都還在,就有些奇怪了。”
“不錯。”
幽影夫人點頭,“按理來說,她的天地人三魂,應該最先散去天魂胎光,剩下地魂爽靈、人魂幽精。”
“七魄也該第一時間散去屍狗和除穢兩魄——這兩魄主死後消散,是修士也無法逆轉的法則。”
她頓了頓:“可她三魂七魄,一魄未散,一魂未失。”
完整如初。
彷彿死亡從未發生。
甘玉貞眉眼流轉,似乎想到甚麼,立刻側身看向趙桭,插嘴道:“公子,這是不是....幻夢妖王玉簡中說的‘無陰之魂’?”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靜。
無陰之魂。
幻夢妖王那枚玉簡中,記載著開啟天妖碑或化龍池所需的四件奇物:九陽之血、至誠之淚、七口之心、無陰之魂。
前三個尚可理解....雖然難尋,卻總歸是有跡可循。
唯獨這“無陰之魂”,最是語焉不詳。
幽影夫人在歸來的路上曾猜測,無陰之魂指的或許是死後魂魄不散、不入輪迴的“執念魂”。
但執念魂往往會缺魂少魄,因為三魂七魄各有歸屬,不可能同時保留。
而眼前這個少女——三魂俱全,七魄完整。
死後魂魄不散,不入輪迴,不離故土。
幽影夫人眼神發亮:“公子....或許真的是。”
“....”
秦香聽不懂這些仙人們在說甚麼。
甚麼三魂七魄,甚麼無陰之魂,甚麼幻夢妖王——每一個詞都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她只是伏首在那裡,虔誠地、卑微地等待著仙人們的裁決。
然後她聽到那位為首的公子的聲音:“有一件事,或許需要你來做。”
秦香抬起頭,沒有任何猶豫:“民女願意。”
她甚至沒有問是甚麼事。
對現在的她而言,只要能救王安,做甚麼都可以。
魂飛魄散也好,萬劫不復也好,她都願意。
趙桭看著她,沉默片刻。
隨後他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柔和了些:“你想讓你的未婚夫平安無事,我可以答應你。”
“多謝仙人多謝仙人!”
秦香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再次恭敬的伏身下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