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殘陽如血。
紅蟹群島,中部區域。
綠瑛島坊市的喧囂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灌入年富耳中。
他佝僂著背,擠在攢動的人潮邊緣,渾濁的老眼詫異的盯著坊市告示牌下那幾個身著暗綠竹紋長袍的身影。
對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重複著那句懸賞:“尋巨人之蹤跡,確鑿者,獎賞靈石五千枚,上品碧潮丹十瓶!”
五千枚靈石!
上品碧潮丹....十瓶!!!
年富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枯枝般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破舊的道袍上搓揉。
有關巨人的訊息……年富記得清清楚楚。
幾年中,他和阿玄兩人還在黃岐島時,在臨時棲身的石屋裡。
阿玄...對著搖曳的油燈,面無表情地擦拭著一截慘白的指骨,曾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金石摩擦般的冷冽嗓音提過一句:“…黃岐島冰湖後的幽谷之中,曾有一位神秘的女巨人出沒,但後來不知所蹤,似以某種力量挪移….”
當時年富只當是少年人修煉法術產生的幻聽妄語,或是某種秘法的術語。
可此刻,那冰冷的字句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行將枯竭的心田上。
阿玄需要資源,年富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夕相處讓他清楚少年對於修煉有多麼痴狂和認真,也知對方資質出眾。
可修士之路何其艱難,光有資質是不夠的,每一步都需海量資糧堆砌。
年富自己....一個離家六十餘載,蹉跎至靈種五層、壽元將盡的糟老頭子,能為他做甚麼呢?
除了每日煮些寡淡的靈谷粥,笨拙地修補他練功撕裂的衣衫,在他打坐時默默守在門外驅趕蚊蟲....
這些微不足道的關懷,在殘酷的仙道面前,輕如塵埃。
“我好像記得....當年我離開家求仙問道的時候,我的娃兒跟阿玄差不多大。”
“差不多大啊....”
年富愣愣注視著告示牌,腦海裡陷入回憶。
告示牌下,一個綠袍修士似乎察覺到了年富過於長久的注視,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掃了過來。
年富一個激靈,下意識想縮排人群,但那雙枯槁的手,卻像有了自己的意志,顫抖著,推開了身前擋路的人。
“前輩!”
“我....我知道....”
年富的聲音乾澀沙啞,像破舊的風箱,可卻帶著難以壓制的興奮,“你們給我靈石和丹藥,我告訴你們巨人的下落!”
“你真的知道?”
“嗯,我知道。”
“那好吧,你跟我們來。”
幾名綠袍修士隱晦的互相對視一眼,隨後裹起一陣虹光帶著年富飛走。
......
......
不久之後。
綠瑛島外三十里,一處被瘴氣籠罩的廢棄礦洞深處。
潮溼的石壁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年富血肉模糊的臉上,混合著嘴角淌下的血涎。
他被幾道慘綠色的藤蔓狀繩索死死捆縛在一根粗大的石筍上,繩索深深勒進皮肉,吸食著他本就微薄的生命精元。
“老東西,骨頭倒挺硬。”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竹教修士獰笑著,手裡把玩著一柄淬了綠毒的小刀,刀刃在昏暗的靈石燈下閃著幽光。
“再問你最後一遍,巨人的訊息,從哪聽來的?”
“說!”
“快說!!!”
噗嗤。
毒刀毫無徵兆地刺入年富的肩窩,一股鑽心的劇痛和冰冷的麻痺感瞬間蔓延。
年富身體猛地一弓,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嗬嗬聲,豆大的冷汗混著血水滾落。
他眼前陣陣發黑,過往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混亂閃現:
離家時妻子抱著幼子站在村口老槐樹下,大兒子的臉頰哭得通紅,模糊地喊著‘爹’;
黃岐島簡陋的石屋裡,少年白玄夷盤膝而坐,周身繚繞著森然白氣,面容冷硬如石刻,卻在接過他遞來的溫熱粥碗時,指尖有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停頓;
少年深夜練功回來,帶著一身寒氣,他笨拙地遞上烘暖的布巾,少年沉默接過,擦去額角的汗水....
“你們不講信用!”
“我不...不知道....”
年富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嘿嘿,實話告訴你們,老頭子我瞎說的....就想....換你們點靈石....給...阿玄....”
他渾濁的老眼努力聚焦,望向礦洞那漆黑如墨的入口方向,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巖壁,“阿玄....千萬不不要來找我....別管我.....逃啊....”
“阿玄?”
“嘿嘿,看來還有知情者,今天來這綠瑛島真沒想到竟然撞大運了!”
刀疤臉眼神一厲,手中毒刀再次揚起,對準了年富的心口,陰厲道:“不說?那就去死吧!”
“等我抽出你的魂魄施展搜魂之術,我看你的嘴還硬不硬!”
冰冷的刀鋒帶著死亡的氣息迫近,而下一刻,一聲冰冷到極致、彷彿萬載玄冰摩擦的厲喝,如同九幽颳起的寒風,猛地灌入礦洞。
“敢殺他,你們都要死!”
聲音還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洞口。
一襲修身素衣長袍,滿臉寒霜,正是白玄夷。
他依舊是那副白衣少年的模樣,但此刻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陰寒刺骨,遠超道臺真修。
不過其一雙原本屬於少年的清澈眼眸,此刻燃燒著兩團冰冷的白色魂火,死死盯住刀疤臉揚起的手臂和年富身上慘不忍睹的傷痕。
“阿玄?!”
年富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彩,隨即被更深的恐懼淹沒,驚叫道:“走!快走!別管我!他們人多!”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破碎不堪。
“走?”
刀疤臉看清來人只是個氣息古怪的少年,獰笑更甚,興奮道:“晚了!給老子拿下!要活的!”
他一聲令下,礦洞陰影處瞬間湧出數十道身影。
個個氣息陰冷,手持各種淬毒法器,將白玄夷團團圍住,綠光、毒煙、飛針、骨鏢...如同毒蛇出洞,帶著致命的呼嘯,鋪天蓋地罩向白玄夷。
“哼。”
面對數十倍於己的強敵圍攻,白玄夷眼中魂火跳動,冰冷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