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靠著樹幹,大口喘息。
他的嘴唇,已經從青紫,轉為烏黑。
“大家記住,在這種地方,眼睛一定要放亮!”
“走路的時候,用樹枝在前面探路!”
“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他說完這幾句,身體便順著樹幹滑落下去,癱倒在地。
汗水浸透了他的作訓服,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連長!”
“連長你怎麼了!”
新兵們瞬間圍了上來。
李虎擠進人群,蹲下身,伸手探向王鐵的額頭。
滾燙。
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再看他被蛇咬傷的小腿,已經腫得像大腿一樣粗,面板緊繃,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紫色。
之前被咬傷的那個新兵,情況稍好一些,但同樣發起高燒,開始說胡話。
隊伍裡,再沒有了之前的豪情壯志。
死亡……
在這裡是真的有可能會死的。
這裡不是訓練場。
這裡沒有醫護兵,沒有血清,沒有保障。
這裡是原始叢林。
在這裡,一條小小的毒蛇,就足以致命。
“怎麼辦……”
“連長他……”
“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
“我想回家……”
一個新兵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壓力,蹲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都他媽給老子閉嘴!”
李虎猛地站起身,一聲怒吼,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哭有甚麼用!”
“哭能讓連長好起來嗎?哭能讓我們走出這片鬼地方嗎!”
“我們是兵!”
“還沒上戰場,就先被自己嚇死了?!”
新兵們被他吼得一愣,漸漸停止了抽泣,只是茫然看著他。
李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他知道,現在這個團隊,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王鐵倒下了,他必須站出來。
他走到一個班長面前,沉聲問道。
“現在是甚麼時間?”
那個班長看了一下手腕上沒有上繳的普通手錶,回答。
“下午……”
“四點半。”
四點半。
李虎抬頭,看向頭頂。
茂密的樹冠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只有零星的光斑灑落下來。
叢林裡的天,黑得早。
最多再有一個小時,這裡就會徹底陷入黑暗。
他們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
一個有水源,能夠宿營的地方。
“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李虎做出決斷。
“這裡太潮溼,蛇蟲太多。”
“我們必須找到一條河,或者小溪。”
“在開闊的地方紮營。”
另一個班長提出疑問。
“可是連長他們……”
“揹著!”
李虎斬釘截鐵。
“我們是一個整體!不能丟下任何一個弟兄!”
“一班、二班,你們負責輪流揹著連長和王浩!”
“三班、四班,你們在前面開路!”
“五班、六班,負責左右兩翼警戒!”
“七班、八班,斷後!”
“九班,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回答聲,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李虎沒有再多說。
他知道,現在任何鼓舞士氣的話都是空談。
只有行動,才能重新凝聚人心。
他走到王鐵身邊,將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個士兵也過來幫忙,兩人合力將王鐵架了起來。
“出發!”
隊伍,再次開始移動。
只是這一次,氣氛凝重。
每個人都握緊了手中的軍刀,警惕觀察著四周。
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足以讓他們心驚肉跳。
彷彿在叢林的每一個陰暗角落,都潛藏著致命的危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林中的光線,越來越暗。
就在所有人快要絕望的時候,走在最前面的三班,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喊。
“水!”
“這裡有水聲!”
隊伍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一條約有五六米寬的溪流,出現在他們眼前。
溪水清澈,嘩嘩流淌。
在溪流的旁邊,有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河灘,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
“就這裡了!”
李虎當即決定。
這裡視野開闊,靠近水源,是絕佳的宿營地。
他們將王鐵和另一名傷員,小心翼翼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
李虎顧不上休息,立刻開始下達新的命令。
“一班,去上游取水!”
“記住,水壺裡的水,沒有燒開之前,誰也不準喝!”
“二班,清理營地,把周圍的碎石和雜草都弄乾淨!”
“三班、四班,去周圍收集乾柴,越多越好!”
“其他人,原地警戒!”
命令下達,新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
每個人分工明確……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
“憑甚麼對我們發號施令?”
一個身材高大計程車兵,站了出來。
他是九班的,名叫張強。
個人能力突出,在連隊裡也是個刺頭,平時只服王鐵。
“李虎,你不是連長,也不是排長,你只是個班長。”
“我們為甚麼要聽你的?”
他這一開口,立刻有幾個人附和。
“就是,大家都是新兵,憑甚麼你來指揮?”
“我們九班,自己行動。”
李虎轉過身,冷冷看著他。
“張強,你想幹甚麼?”
“不想幹甚麼。”
張強抱著手臂,一臉不屑。
“我只是覺得,你的安排有問題。”
“我們應該派人去周圍偵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所有人都縮在這裡等死。”
“你想去偵察?”
李虎問。
“沒錯。”
“可以。”
李虎點了點頭。
“那你去吧。”
“我不攔著你。”
張強愣住了。
他沒想到李虎會這麼輕易就答應。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面面相覷。
李虎看著他們,繼續說道。
“但是,我提醒你們一句。”
“天,馬上就要黑了。”
“在叢林的夜晚單獨行動,意味著甚麼,你們自己清楚。”
“如果你們執意要去,我不會攔著。”
“這是首長給我們的規則,自由行動。”
說完,他不再理會張強,轉身繼續指揮其他人。
張強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了一眼越來越暗的叢林,聽著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獸吼,終究還是沒敢邁出那一步。
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帶著他的人,加入了收集乾柴的隊伍。
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平息。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
當生存的壓力越來越大,當食物和水變得稀缺,人性的考驗,才會真正降臨。
很快,營地被清理出來。
大量的乾柴堆積在一起。
一個新兵用軍刀和打火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升起了一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焰,在叢林中跳動。
一群新兵圍坐在篝火旁,將水壺架在火上燒。
李虎走到王鐵身邊,用溼毛巾擦拭著他的額頭。
王鐵依舊昏迷不醒,嘴裡不斷說著胡話,身體因為高燒而微微抽搐。
夜,徹底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