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務車再次啟動，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
車內，一片寂靜。
胖男人和他那幾個還能動彈的手下，被李主任帶來的安保人員帶上車。
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霜打的茄子。
尤其是那個胖男人，捂著手腕，臉色慘白……
心裡琢磨著。
這他媽到底是甚麼情況？
一個能打的網紅，一個掃地的老頭，怎麼就把自己這個盛達集團董事長逼到了這個份上？
他想不通，越想越怕。
攝影師小王則非常亢奮。
他調整了一下攝像機的角度，確保能將車內所有人的場面記錄下來。
這個機位簡直絕了！
一邊是正義化身的蘇神和身份成謎的老爺子，一邊是瑟瑟發抖的惡棍天團。
這戲劇衝突，這畫面張力，今年的攝影獎沒他都說不過去！
人氣＋1＋1＋1！
【我操！這甚麼神仙劇情！蘇神到底要帶他們去哪？我好奇心要炸了！】
【那個胖子嚇尿了哈哈哈哈！你看他那慫樣！】
【剛才的囂張勁兒呢？來，再給爺吼一個“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
【蘇神剛才那個電話，是不是已經把老爺子的身份查清楚了？】
【樓上的，用你說？掃地的破老頭？我賭一包辣條，這老頭的身份說出來能嚇死那個死胖子！】
【期待值拉滿了！小王鏡頭穩住！車速再快點！我已經等不及要看好戲了！】
【老人家以前一定是有甚麼了不得的人生經歷，不然，他不會這樣的……】
【說不通，實在是太過說不通。】
【哇哇哇，上頭，實在是太上頭啦！】
……
蘇雲沒有理會車廂後排的幾個垃圾，也沒看直播間的彈幕。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的秦山老人身上。
從賓館出來後，老人就一直處於一種茫然和不安的狀態。
他緊緊抱著那個熟睡的嬰兒，眼裡滿是困惑和惶恐。
蘇雲沉默片刻。
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輕聲開口。
“大爺。”
秦山老人身體一顫，緩緩抬起頭。
“您……”
“消失的那幾十年，是不是去當兵了？”
蘇雲沒有直接說出“英雄”或者更具體的詞，他選擇了最樸素的問法。
當兵。
這兩個字，令秦山身體猛地一僵，抱著孩子的手臂不自覺收緊。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情。
有痛苦，有懷念，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
愧疚。
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
但最終只是化為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滄桑的嘆息。
“都過去了……”
“不提了……”
他搖著頭。
費力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
“那是一場很慘烈的仗，對嗎？”
蘇雲沒有放棄。
他知道，有些傷疤必須揭開，才能真正癒合。
這不僅是為了給老人正名，也是為了解開他壓抑了五十年的心結。
秦山老人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蘇雲看著老人的側臉，聲音更輕了：“我聽說，在那場仗裡，您的一位戰友，為了保護您……”
“別說了！”
秦山老人猛地回過頭，情緒激動。
提到這個……
他的眼眶瞬間通紅。
“該死的是我！是我啊！”
“那天，天上下著大雪，冷得能把骨頭凍成冰坨子。”
“我們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餓了就抓一把雪，混著炒麵往下嚥。”
“敵人的一顆炮彈落下來……是他，是小張……”
“我們一個班的兄弟，他比我還小三歲，家裡剛給他說了個媳婦，照片還在他懷裡揣著……”
“他一把推開了我，自己撲了上去……”
“轟！”
老人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
他低下頭，用那雙粗糙得手捂住臉。
車廂裡，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給震住了。
後排那個胖男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張著嘴，愣是半天沒敢說出一句話。
炮彈？
戰爭？
打仗？
也就是說……
他欺負的……
到底是個甚麼人啊！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嬉笑怒罵的彈幕，瞬間消失了。
螢幕上，一片空白。
許久，才有零星的彈幕飄過。
【……】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想給老爺子一個擁抱。】
【原來是這樣……他不是失蹤，他是覺得自己死在了那場戰爭裡，活下來的是他的戰友……】
【我爺爺也是從那場仗裡回來的，他說，活著回來的人，沒有一個是不帶著傷的。】
【有些傷在身上，有些傷在心裡，一輩子都好不了。】
【操！那個死胖子！他欺負的是這樣的人！他怎麼敢的啊！】
【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蘇神這是要為英雄討一個公道！一個遲到了五十年的公道！】
【兄弟們，淚目啊，實在是淚目，這簡直太好哭了！】
【說好的娛樂直播呢？結果把人騙進來以後追著殺是吧？】
……
蘇雲默默遞過去一張紙巾。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靜靜陪在老人身邊。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一個戰功赫赫的英雄，會寧願在城市的角落裡撿垃圾，也不願意回家，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因為在他心裡，秦山已經死在了五十年前那個冰冷的雪地裡。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揹負著戰友生命和無盡愧疚的……
罪人。
他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榮譽，不配擁有安逸的生活。
所以他選擇了最苦、最累的方式，來懲罰自己，來贖罪。
車子緩緩停下。
榕城基因鑑定中心的門口，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李主任和幾位身穿制服的領導早已等候在門口，神情肅穆。
當車門開啟，蘇雲扶著依舊在流淚的秦山老人走下車時……
為首的李主任快步上前，他沒有先跟蘇雲說話，而是徑直走到秦山老人面前。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那個胖男人震撼目光中。
李主任雙腳併攏，對著這位衣衫襤褸，滿臉淚痕的“掃地老頭”。
端端正正，敬了一個軍禮。
聲音洪亮，響徹雲霄。
“英雄，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