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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第444章 金帳寒榻凝殘燭,父女相逢淚染貂裘

2026-05-24 作者:兔八哥餅乾

華箏在踏進帳中的那一刻便紅了眼眶。

她掙脫趙志敬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她看見父汗躺在榻上,曾經頂天立地的身軀如今被貂裘裹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的顴骨像山稜般凸起,眼窩深陷如兩口枯井,連呼吸都帶著痰音,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她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過指縫。

成吉思汗的目光從趙志敬身上緩緩移開,落在華箏臉上,帳中的燭火跳了又跳。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呼喚。

那聲音像風沙磨過的石頭,粗糙、含糊,卻滿是顫抖的溫柔。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微微發抖。

“我的小明珠,過來。”

他的蒙古話帶著極重的痰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華箏撲到榻前,跪在厚厚的氈毯上,雙手握住父汗那隻枯瘦的手,將它貼在自己淚溼的臉頰上。

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滴在貂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成吉思汗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拇指極輕極緩地擦過她眼角的淚痕,那動作和他當年把她從馬背上抱下來、用粗糙的掌心抹去她滿臉沙土時一模一樣。

他的拇指在她臉頰上停了一瞬,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那個扎著小辮子咯咯笑的小女孩,而是一個成熟女子溫熱的肌膚和淚水的鹹澀。

“你瘦了。”

他說,“在那邊吃得慣嗎?遠在中原,沒有人替你打理起居,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吃得慣。”

華箏拼命點頭,眼淚噼裡啪啦落在貂裘上,“御膳房專門給我熬奶茶,每日都有溫熱的奶食。蓉兒姐姐也處處護著我,時常把她最愛的桂花糕、精緻點心分給我吃。父汗,女兒在大漢過得很好,衣食無憂,人人敬重,真的很好。是女兒不孝,得知您重病臥床、日漸虛弱,卻遲遲不能歸來侍奉,直到今日才回來看您,女兒心裡萬般愧疚。”

成吉思汗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越過華箏的肩頭,重新落在趙志敬身上。

帳中並非只有成吉思汗一人。

拖雷跟在趙志敬身後入了帳,默默站到了父汗的榻側,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著趙志敬的背影。

朮赤坐在榻邊的一張熊皮椅上,他比拖雷年長許多,鬢邊已有白髮,額頭上橫亙著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早年隨成吉思汗征討克烈部時留下的。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彎刀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察合臺站在帳中,他沒有坐,從趙志敬入帳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坐下過。

他是成吉思汗諸子中脾氣最暴烈的一個,也是最藏不住情緒的一個。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窩闊臺坐在朮赤對面,面容與鐵木真最為相似,神情也最為沉穩。

他端著一碗馬奶酒,從始至終沒有喝一口,只是用那雙與父親如出一轍的眼睛審視著趙志敬,像是在掂量一件極危險卻也可能極有用的兵器。

帳中還有幾位蒙古的萬戶長和千夫長,以及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者——

他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深褐色的僧袍,脖頸上掛著一串精鐵念珠。

金輪法王。

他比居庸關時蒼老了許多,龍象般若功被趙志敬以雙劍破去十層功力後,面容便再不復從前的威猛,但那雙眼睛裡沉澱下來的精光依然犀利。

他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只是緩緩撥動著念珠,每撥一顆,鐵珠便在指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碰撞。

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趙志敬的雙手——

那雙手曾以劍指點碎他的銅輪,他忘不了。

“趙志敬。”

最先開口的是朮赤。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粗糙的皮革互相摩擦,每個字都裹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字字帶著草原王族的威嚴與恨意。

“你可知罪?數月之前,你孤身闖入我蒙古金帳,趁夜偷襲,重傷我臥病在床的父汗,屠戮我帳下數千精銳將士,血灑金帳,罪孽滔天!”

“今日你竟還敢大搖大擺踏入這片營帳,當真以為我蒙古無人?當真以為憑你一己之力,便能在我百萬鐵騎鎮守的草原腹地中來去自如、肆意橫行?”

“本王數月前已經來過一次。”

趙志敬負手而立,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從容淡然,不見半分懼色。

“那夜本王孤身一人,踏入重兵環繞的金帳,輕而易舉擊退你們帳中所有高手,重傷你們大汗,隨後無人可擋,從容離去。彼時百萬鐵騎列陣圍護,層層封鎖,終究還是擋不住本王一人來去。”

“今日本王攜華箏歸來,別無他意,只是單純陪她歸來,見病重的父汗最後一面,盡一份兒女孝心。若是本王今日是來廝殺、來屠戮、來吞併草原的,你們這滿帳之人,此刻早已無一人能站在這裡與本王對峙、質問。”

朮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吱作響,胸腔怒火翻騰,幾乎剋制不住動手的衝動。

察合臺猛地拔出彎刀,刀鋒在燭火下閃著凜冽寒光,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滿眼皆是滔天怒意。

“趙志敬!你休得在此狂妄自大、大放厥詞!”

“我蒙古草原豪傑無數、勇士萬千,能取你項上人頭之人數不勝數!你今日膽大妄為,擅自闖入神聖金帳,便是自投羅網!進了這金帳,你便休想活著踏出一步!”

他向前狠狠跨出一步,鋒利刀尖直直鎖定趙志敬的咽喉,厲聲大喝:“帳下將士何在!速速上前,將這犯上作亂、血債累累的漢狗拿下!”

帳外湧進六名怯薛軍勇士,個個身高體壯,甲冑森然,手中彎刀出鞘寒光凜冽,從三個方向同時迅猛撲向趙志敬。

帳中的燭火被他們帶起的凌厲刀風攪得齊齊一暗。

趙志敬沒有回頭,甚至連站姿都分毫未變。

他右手從袖中探出,食指與中指併攏,在第一名勇士的彎刀刀身上輕輕一點——

叮的一聲脆響,那柄百鍊精鋼鍛打的彎刀從中間斷開,半截刀身旋轉著飛出去,狠狠釘進帳壁的木柱裡。

劍指去勢不停,輕點在那名勇士的肩井穴上,一股渾厚暗勁透穴而入,那勇士渾身瞬間痠軟無力,彎刀脫手落地,整個人直直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緊接著他左腳向後一踏,地面氈毯下的硬土被踩出一個淺坑,一股磅礴氣浪自腳下轟然炸開,第二名勇士還未近身,便被氣浪震得連連暴退數步,背心狠狠撞在堅硬帳壁上,滑落之時口中溢位一縷鮮紅血絲,受了內傷。

第三名勇士的彎刀劈到他後頸不到三寸之時,趙志敬反手一抓,五指穩穩扣住冰涼刀背,指尖輕輕一扭——

那柄堅硬彎刀竟如同柔軟麵條般,被他生生從勇士手中捲走,刀刃翻轉,穩穩反架在勇士自己的脖頸之上。

勇士瞬間瞪圓雙眼,喉結劇烈上下滾動,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心底只剩極致的恐懼。

剩下三名怯薛軍勇士見狀,齊齊駭然後退一步,彎刀高高舉在身前,雙手緊繃、神色戒備,卻再也不敢上前半步,絲毫不敢再挑釁分毫。

趙志敬隨手將手中彎刀往地面一擲,刀尖入地三寸,筆直挺立,刀身嗡嗡震顫不休,餘威駭人。

他抬眸平靜看向暴怒的察合臺,目光裡沒有半分挑釁,沒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種近乎百無聊賴的平靜淡漠。

“本王的性命,就在此處,毫無躲閃。你們誰有本事、誰有膽量,儘管上前過來拿。”

“但本王今日踏入金帳,不是為廝殺結怨,不是為挑起戰火,只是為了來談一件正事。無謂的爭鬥,毫無意義。”

帳中瞬間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朮赤的彎刀仍在鞘中,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響,指節泛白,卻終究隱忍不發,沒有拔刀。

窩闊臺終於放下了那碗始終未曾動過的馬奶酒,緩緩抬起眼皮,第一次正視眼前的趙志敬,目光深沉,暗藏思量。

拖雷靜靜站在榻側,依舊沉默不語,原本按在刀柄上緊繃的手,已然緩緩鬆開。

金輪法王撥動念珠的手指驟然停了一瞬,指間鐵珠輕輕碰撞,發出清脆而短促的一聲響,蒼老的眼眸中精光流轉,思緒翻湧。

成吉思汗靜靜躺在榻上,胸腔劇烈起伏,那雙深陷枯澀的眼睛,從始至終,從未離開過趙志敬的臉龐。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遲遲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默默審視著這個顛覆所有人認知的強敵。

“談事情?”

朮赤率先打破死寂的沉默,聲音冷冽刺骨,如同草原隆冬呼嘯的寒風,裹挾著無盡的冰冷與敵意。

“你屠戮我蒙古將士、重傷我父汗,與我草原乃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今闖入我金帳,大言不慚要說談事?本王倒想聽聽,你在我父汗彌留之際,究竟想談甚麼狼子野心的勾當?”

趙志敬沒有直接應聲作答,目光從容不迫,在帳中朮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穩穩落回氣息微弱的成吉思汗身上。

“本王此番千里奔赴草原,闖入金帳,自始至終,只為一件事——只為華箏。”

他側頭溫柔看向身側淚眼婆娑的少女,目光柔和,與方才對敵的凜冽截然不同,在她身上靜靜停留一瞬。

華箏跪在父汗榻前,聞聲轉頭對上他的目光,淚霧氤氳的眼眸中,瞬間浮起濃濃的不安與忐忑,心緒紛亂。

“她聽聞父汗病危臥床、日漸垂危,日夜憂心牽掛,寢食難安、夜夜難眠。心中時時刻刻惦念著養育她長大的父汗,惦念著這片生她養她的草原故土。”

“華箏是本王的人,是大漢堂堂正正的后妃,身份尊貴無上。但她也是這片草原土生土長的公主,是成吉思汗親手疼寵長大的女兒。她心念生父,執意歸來見父汗最後一面、盡一份孝心,本王心疼她、護著她,便親自護送她歸來,僅此而已。”

“放屁!純屬一派胡言!”

察合臺厲聲怒吼,瞬間打斷他的話語,手中彎刀緊握,刀身微微震顫,滿腔怒火幾乎噴湧而出。

“華箏是我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她思念父汗、想要歸來盡孝,乃是天經地義!我們四位兄長,自會拼盡全力護她周全、保她平安,何須你一個外人多此一舉護送?”

“你算甚麼東西!你是我整個蒙古不共戴天的仇人!你重傷我父汗,斬殺我草原無數英勇勇士,毀掉父汗數十年南征北戰、苦心經營打下的基業!”

“如今你厚顏無恥,竟敢以華箏夫婿自居,站在這裡冠冕堂皇的說辭!你也配?你有何資格插手我孛兒只斤氏的家事!”

“他是我的丈夫。”

華箏輕柔卻堅定的聲音忽然響起,音量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察合臺暴怒的咆哮,響徹整座沉寂的金帳。

她依舊跪在父汗榻前,雙手仍舊緊緊握著父汗那隻枯瘦冰冷的手,未曾鬆開分毫。

但原本微微佝僂的脊背,已然筆直挺起。

她緩緩轉頭,目光平靜卻堅定地看向怒氣衝衝的二哥察合臺。

眼眶依舊通紅,臉頰淚痕未乾,模樣楚楚可憐,可眼底卻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退縮。

“我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娶的大漢后妃,名正言順,舉世皆知。他從來都不是我的仇人,他是真心待我、護我一生的夫君。我的婚事,我自己認。”

帳中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眾人的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朮赤腰間的彎刀出鞘半寸,寒光微露,最終卻被他強行按回鞘中,滿腔怒火盡數隱忍。

拖雷靜靜立在榻側,默默別過頭去,喉結重重上下滾動一次,像是在吞嚥滿腔的苦澀與不甘,心緒複雜難言。

趙志敬神色淡然,靜靜看著情緒激盪的察合臺,耐心等到他胸腔翻湧的怒火稍稍平復、呼吸逐漸平穩之後,才不緊不慢、一字一句從容開口。

“本王親自陪著華箏歸來探望病危的父汗,是為人晚輩的禮數,也是體恤她一片赤誠孝心的人情,坦蕩磊落,無愧於心。”

“至於你們口中所謂的資格——本王今日便直言不諱。本王若是沒有資格護她、伴她,這普天之下,便再無一人有這個資格。”

“本王是大漢一朝正統帝王,執掌萬里河山,權掌天下。華箏是朕親封的大漢后妃,尊榮加身,她的身份氣度、尊貴程度,早已遠超這片草原上任何一位公主,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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