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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第443章 血濺枯原驚怯薛,怒入汗帳見天驕

2026-05-24 作者:兔八哥餅乾

金帳的輪廓在夕陽下越來越近,帳頂的金箔將最後一縷霞光折射成碎金,灑在整片營地上空。

九斿白纛在晚風中緩緩翻卷,那面旗幟曾指揮過橫掃歐亞的百萬鐵騎,如今只是靜靜地垂在帳前,像一頭老狼閉上了眼睛。

在距離營地還有五里的一片胡楊林邊,趙志敬勒住了馬。

黃蓉翻身下馬,從行囊裡取出一面銅鏡和一個小布包,藉著林間透下的最後一縷霞光,開始在臉上塗抹。

她先將一種暗黃色的藥膏均勻地抹在臉上,膚色肉眼可見地暗沉下去,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膚變得粗糙暗淡,宛如常年在草原上風吹日曬的牧羊女。

然後用指尖蘸了一點黛粉,在眼角和鼻翼兩側細細描了幾道,眼角的弧度被拉低了幾分,鼻樑也顯得比平時塌陷了些。

最後她換上一身蒙古牧民的舊袍子,將自己那身利落的湖藍色勁裝裹在裡面。

銅鏡中映出的已不是那個明眸善睞的桃花島少女,而是一個五官平庸、膚色暗黃的草原女子,混在人群中絕不會被多看一眼。

“蓉兒,你扮醜倒是很有一套。”

趙志敬靠在胡楊樹幹上,雙手抱臂,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桃花島上跟爹爹學的。”

黃蓉對著銅鏡將最後一絲破綻——耳垂上的耳洞用肉色藥膏填平,頭也不回地說。

“敬哥哥你武功蓋世,甚麼都不怕,但蓉兒的武功可沒有你好。”

“這草原上恨你的人比天上的星星還多,萬一哪個高手趁你不備對蓉兒下手,蓉兒雖能自保,卻會叫你分心。”

她將銅鏡和藥膏收進布包,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草屑,轉身面對趙志敬和華箏。

那張平庸的臉上只剩一雙烏溜溜的杏眼還殘留著幾分往日的靈氣。

“我就在附近牧民家中落腳,順便替你留意各路人馬的動向。柳三孃的情報網在草原上沒有在中原那麼靈通,但蓉兒自有辦法。”

華箏看著黃蓉那張陌生的臉,又是心疼又是敬佩:“蓉兒,你一個人能行嗎?”

“怎麼不行?”

黃蓉眨了眨那雙唯一還像她自己的眼睛。

“論武功我比不上敬哥哥,但論隨機應變——你甚麼時候見我吃過虧?”

她走到華箏面前,將自己的青碧色長劍遞給她,“幫我保管幾日。”

“你不帶劍?”華箏愣住了。

她雖然早就知道黃蓉的兵器是這柄青碧色的長劍,但此刻連兵器都交出來,等於在這片豺狼環伺的草原上斷了自己的後路。

“帶劍太扎眼。一個牧民女子腰間別一柄上好的寶劍,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我不是普通人嗎?”

黃蓉將劍塞進華箏手裡,又踮起腳尖在趙志敬臉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

“敬哥哥,你照顧好華箏姐姐。等你們從金帳出來,我自然會出現。”

她退後兩步,朝兩人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向附近一戶牧民的氈帳走去。

夕陽將她穿著舊袍子的身影拉得很長,那個背影已經看不出半點桃花島大小姐的影子,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起眼的草原女子。

華箏望著黃蓉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氈帳間,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知道黃蓉為甚麼不跟著他們進金帳——不是因為怕危險,是怕敬哥哥為了保護她而分心。

在這片舉世皆敵的草原上,敬哥哥需要全神貫注,不能被任何事牽絆。

她將黃蓉的劍抱在懷裡,低聲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然後翻身上馬,跟著趙志敬繼續向金帳馳去。

營地外圍的巡邏隊最先發現了趙志敬和華箏。

一隊怯薛軍騎兵從營地邊緣的高坡上策馬衝下,馬蹄掀起枯黃的草屑,彎刀出鞘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為首的百夫長用蒙古話厲聲喝問來者何人,話音未落便看見了華箏。

她的白色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件袍子是蒙古式樣的,和她離開草原時穿的一模一樣,只是腰間多了一條銀絲軟帶,那是從大漢皇宮帶回來的。

她髻邊的綠松石在夕陽下閃了一下,像一滴碧色的淚。

“華箏公主?”

百夫長勒住馬,彎刀懸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趙志敬。

那個名字不需要任何人通報。

幾個月前的居庸關之戰,蒙古大軍潰退百里,死傷無數,活著回來計程車兵將這個人的容貌刻在了骨頭上——玄色衣袍,腰間雙劍,站在千軍萬馬之前面不改色。

如今他就站在華箏公主的身旁,一手輕輕攬著她的腰,像是來赴一場尋常的約。

“趙志敬!”

百夫長的彎刀重新舉了起來,聲音因仇恨而發顫,“就是他!殺了這個漢狗!”

一石激起千層浪。

營門附近的蒙古武士從四面八方湧來——有剛從馬背上跳下來的怯薛軍,有正在篝火邊烤肉的老兵,有剛剛輪值下哨的巡邏兵。

甚至有幾個從附近氈帳裡衝出來的少年,手中握著尚未開刃的彎刀。

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同一種火焰——那是戰敗的屈辱,是同袍被殺的仇恨,是被一個異族人踩碎了驕傲的憤怒。

沒有人記得他是大漢皇帝,他們只記得他是殺了無數蒙古勇士的兇手,是踏著成吉思汗的鮮血登上皇位的惡魔。

第一個衝上來的是一名獨眼老兵。

他的左眼在居庸關下被漢軍箭矢射瞎,臉上的疤痕還沒完全癒合,猙獰地扭曲著。

他手中的彎刀劈下來時帶著破空的呼嘯,刀鋒直取趙志敬的咽喉。

趙志敬沒有拔劍,只是側身一讓,彎刀擦著他的衣領劈空。

他的右手依舊攬在華箏腰間,左手抬起,一掌拍在獨眼老兵的胸口。

那一掌看似輕描淡寫,落掌時卻帶著九陽神功渾厚無比的勁力,喀喇一聲悶響在人群中炸開。

那老兵胸口的皮甲連同一排肋骨一起凹陷下去,整個人像被投石機擲出的巨石般橫飛出去,砸在後面衝上來的幾個人身上。

連帶著撞翻了五六個人才滾落在地,口中鮮血狂噴,四肢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胸口陷進去的那一塊,皮甲上印著一隻極淡的掌痕。

第二個和第三個同時從左右兩側撲上來——一個持彎刀,一個挺長矛。

矛尖在夕陽下閃著寒光,直刺趙志敬左肋,彎刀則從右側斜劈向他的後頸,兩人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聯手。

趙志敬左手一翻,食中二指夾住了矛尖,向下一折。

咔嚓一聲脆響,矛杆應聲而斷。

持矛的武士被斷矛上傳來的一股黏勁帶得向前踉蹌兩步,趙志敬一腳踩住斷在地上的矛尖。

那武士握著半截矛杆,眼睜睜看著趙志敬腳尖一挑,矛尖從地面彈起,噗的一聲沒入了他的肩胛。

他慘叫一聲跪倒在地,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

與此同時,趙志敬右手從華箏腰間鬆開,反手一揮,手背擊中持彎刀的武士的手腕。

那柄彎刀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了好幾圈,狠狠劈進了營門旁拴馬樁的粗木樁裡,刀身兀自嗡嗡顫抖。

持刀武士捂著手腕踉蹌後退,低頭看見自己的腕骨已經從皮肉下古怪地突了出來。

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百戰老兵從人群后躍出,雙手掄著一柄沉重的鐵錘砸向趙志敬頭頂。

鐵錘破空之聲沉悶而可怖,錘身足有尋常人頭大小。

趙志敬左手向上一託,右掌自下而上拍出——只聽轟的一聲,鐵錘倒飛而出。

錘頭反砸在那絡腮鬍老兵自己的面門上,將他整個人砸得雙腳離地,後腦勺撞上身後營門的橫樑。

鮮血順著木柱淌下來,人已無聲無息。

一個年輕武士紅著眼睛從人群裡竄出,手中匕首直刺趙志敬後腰。

趙志敬頭也不回,反腳一踹,正中那年輕人胸口,將他連人帶匕首踹飛出一丈多遠。

落地時口中鮮血混著內臟碎片一起湧出來,眼看是活不成了。

又一個騎術精湛的怯薛軍從斜刺裡策馬衝來,手中套馬索甩出一圈繩影,企圖套住趙志敬的脖子將他拖倒。

趙志敬右臂一振,那套馬索在半空中被一股無形氣勁崩斷,斷繩回抽在騎手臉上,抽出一條深深的血痕。

騎手慘叫著從馬背上滾落。

華箏被他摟在懷中,隨著他的身形輕輕旋轉,白色長袍的下襬在空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弧。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平穩,有力,不急不緩。

周圍是刀光劍影,是嘶吼和慘叫,是鮮血飛濺在枯黃的草地上,但她閉著眼睛甚麼也不看。

她的敬哥哥說不會讓她受傷,那就一定不會。

她只覺得每一次他旋轉時衣袍帶起的風拂過她的臉頰,每一次他出掌時胸膛微微起伏。

每一次他的手重新攬緊她的腰時那股沉穩的力度,這些細微的感受比任何情話都更讓她安心。

在這一刻,她不是草原上的明珠,不是蒙古的公主,她只是他懷裡的人,被他護著,被他寵著,幸福得連恐懼都忘了。

“住手!”

一聲暴喝從營門方向傳來。

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那是從小在汗帳中長大的聲音,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人群裂開一條縫隙。

拖雷從營門內大步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蒙古袍,袍邊鑲著黑色的貂皮,腰間束著一條金帶,腳下一雙牛皮靴子踩在染血的草地上。

他的面容與鐵木真年輕時有七分相似——高顴骨,深眼窩,下巴線條剛硬如刀削。

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越過倒在地上橫七豎八的蒙古武士,越過渾身是血的獨眼老兵,越過被鐵錘砸碎面門的壯漢。

先是落在華箏臉上,然後轉向趙志敬。

那目光裡有思念,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那是眼睜睜看著最疼愛的小妹妹投入滅族仇人懷抱的無力與屈辱。

“拖雷哥哥!”

華箏從趙志敬懷裡抬起頭,眼眶在一瞬間紅透。

她下意識地想要朝拖雷的方向邁出一步,但隨即停住了——因為趙志敬攬在她腰間的手並沒有鬆開。

她抬頭看了趙志敬一眼,目光裡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詢問,但更多的是信任。

“你還知道叫我哥哥。”

拖雷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他向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血泊中發出吧嗒的聲響。

“你走了之後,父汗一夜白了半邊頭。他說你是被那個漢人擄走的,是被迫的。”

“後來有人從中都帶回了訊息,說你做了趙志敬的后妃,是你自願的。父汗從那天起就沒在人前笑過。”

他的目光在華箏臉上停了很久,將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像是要把錯過的這些日子都補回來。

“你瘦了。在那邊吃得慣嗎?”

“吃得慣。”

華箏的眼淚滑了下來,唇角卻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敬哥哥待我很好。御膳房專門給我熬奶茶,蓉兒姐姐把她的桂花糕分給我吃。”

拖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轉向趙志敬,目光在一瞬間變得凌厲如刀:“趙志敬。幾個月前你在我父汗胸口踹了一腳,震斷了他三根肋骨,心脈受損。”

“御醫說能撐到現在已是長生天保佑。今日你帶著我妹妹回來,若是來示威,便是自尋死路。若是來賠罪,你趙志敬不像會賠罪的人。”

“說吧,你到底來做甚麼?”

趙志敬鬆開攬著華箏的手,雙手負在身後,神色淡然:“華箏想見父汗最後一面。”

拖雷的目光在華箏臉上停了一瞬,那雙寫滿疲憊的眼底有甚麼東西碎裂了又拼合回去——是恨,是心軟,也是身為兄長的不忍。

他又看了看趙志敬身邊倒下的那些蒙古武士,他們的血還在地上蔓延,滲進枯黃的草根裡。

他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節捏得發白。

他想讓這個漢人皇帝去死,但華箏在。

他的妹妹在。

她從三歲起就跟在他身後學騎馬,在馬背上摔下來時他比誰都先跑過去把她撈起來。

她出嫁那天是他親手替她綁的辮子,辮梢那幾顆綠松石還是他從西域商人手裡用兩匹烈馬換來的。

如今她的淚眼和當年一模一樣。

“父汗若是見了你,想必高興。”

拖雷將目光從趙志敬身上收回來,側身讓開了通往金帳的路,揮了揮手。

圍著的人群遲疑地退開,那些還握著彎刀的手不甘不願地垂下。

拖雷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趙志敬和身邊的親衛能聽見。

“但我提醒你,趙志敬。你殺了我蒙古數千勇士,這裡每一個人都有兄弟、父親、兒子死在你手裡。”

“我不殺你,是因為華箏。但你若敢傷我父汗一根頭髮——哪怕華箏恨我一輩子,我也會親自取你性命。”

趙志敬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重新攬住華箏的腰,邁步穿過人群讓出的那條窄路。

華箏在經過拖雷身邊時輕輕掙脫了趙志敬的手臂,停下腳步。

她伸出手將自己辮梢的一顆綠松石解下來,塞進拖雷的手心裡。

那顆綠松石她從中都戴到居庸關,從居庸關戴過野狐嶺,穿越大漠戈壁回到草原,浸透了風沙與她的體溫,此刻安靜地躺在拖雷佈滿老繭的掌心。

拖雷低頭看著那顆綠松石——它和她辮梢上剩下的幾顆如出一轍,是他在她出嫁那天親手串上去的。

他握緊了那顆綠松石,粗糙的指節幾乎將它嵌進肉裡。

再抬頭時他眼眶已經紅了,卻仍死死盯著趙志敬的背影,咬肌一突一突地跳動。

趙志敬和華箏踏入了大帳。

帳簾在身後緩緩落下,將外面所有的喧囂、憤怒和仇恨隔絕在外。

帳中燭火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酥油燈的焦香。

帳頂懸掛的錦緞被風吹得微微鼓動,幾隻薩滿教的銅鈴在角落裡無聲地晃著。

榻邊跪著兩個侍女正往銅盆裡添熱水,熱氣蒸騰而起,模糊了榻上那個蒼老身影的輪廓。

成吉思汗躺在虎皮榻上,蓋著三層厚厚的貂裘,胸口微微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啞的痰音,像是風箱漏了氣,又像是老狼在洞穴深處最後的喘息。

他的眼窩深深凹陷,顴骨像兩座孤峰般突出。

曾經能挽三百石強弓的手臂如今枯瘦得像兩根乾柴,擱在貂裘外面的手背上青筋虯結,指節因常年握刀而變形突出。

但那雙手此刻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有那雙眼睛,在燭火映照下依然亮得驚人。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帳頂的燭火,也倒映著從帳門走進來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小女兒,一個是他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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