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州是出野狐嶺後進入的第一座城池,也是大漢疆域最北端的邊城。
城不大,城牆是用黃土夯成的,不高,但異常厚實,四角各有一座瞭望塔,警惕地望著北方的草原。
城中漢民與牧民混居,街上的商販既有穿漢人布衣的,也有穿蒙古皮袍的。連酒招旗都是用漢文和蒙古文兩種文字寫的,風吹過來時,兩面旗子一起翻卷。
趙志敬三人在城中唯一的官驛歇下。
撫州地處農牧交界,官驛也比中原粗陋得多,土坯牆、草蓆鋪地,但勝在乾淨。驛卒用剛曬過的被褥替換了舊鋪蓋,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驛丞認得通關文書上的御印,嚇得臉色發白,親自端茶送水。
被黃蓉笑吟吟地攔住了:“不用麻煩我們,借廚房一用便好。”
晚膳是黃蓉借驛站的廚房親手做的。
一道蔥爆羊肉,一道涼拌沙蔥,主食是撫州特有的糜子飯。
她先將羊肉在鐵鍋上煸至半焦,再加入蔥段爆炒。油煙從廚房的小窗飄出來時,整座驛站的雜役都忍不住回頭嗅了嗅。
羊肉是撫州本地的黑頭羊,肉質比中原的羊更有嚼勁,配上野蔥和沙蔥,辛辣中帶著草原特有的野性。
華箏從集市上買了一把新鮮的沙蔥回來。
那沙蔥長在草原邊緣的沙地裡,比中原的韭菜更細更韌,涼拌之後清脆爽口,帶著一股極淡的辛香。
趙志敬吃完一碗糜子飯又添了一碗。
黃蓉高興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一個勁地往他碗裡夾菜:“敬哥哥多吃點,這蔥爆羊肉我特意多放了你愛吃的野蔥~”
她自己只盛了半碗飯,手卻一直忙著替趙志敬夾菜。
華箏看她忙得不亦樂乎,便默默從皮囊裡倒了一碗馬奶酒,輕輕推到黃蓉面前。
又倒了一碗,推到趙志敬面前。
“慢點吃,別噎著,喝口酒順順。”
黃蓉也不推讓,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酸得她五官都皺在了一起,卻還是咕咚咕咚灌完了。
然後用袖子一抹嘴,舉著空碗對華箏笑:“好像……也沒有那麼難喝嘛!”
“這馬奶酒,第一口酸,第二口就習慣了。”華箏被她的樣子逗笑了,“你這樣喝太猛,後勁上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皇宮喝第一碗桂花酒時,也是這副傻乎乎的樣子。那時候蓉兒在旁邊笑她,現在換她笑回去了。
黃蓉放下碗,忽然湊過來拉住華箏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華箏姐姐,你跟我說實話——你心裡緊張不緊張?”
華箏垂下眼簾,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好幾圈。
然後抬頭,露出一個溫柔又堅定的笑:“緊張。可更多的是期待。”
她的目光穿過客棧的窗欞,望向北方的夜空。
“這裡有我從未見過的江山,是他給我的。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有你們在,我甚麼都不怕。”
第二日一早,三人從撫州出發,沿土路繼續向西北行。
越往北走,景色越是蒼茫。
路兩旁的草場漸漸稀疏,露出黃褐色的沙土。灌木叢也越來越矮,最後徹底被荒漠戈壁取代。
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黃蓉用一塊湖藍色的帕子矇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在外面轉。
華箏將長袍的兜帽拉起來遮住頭臉,又取出三副簡易的面巾分給趙志敬和黃蓉。
“這是草原上騎馬必備的,我從中都出發前就備好了。”她細心地幫黃蓉繫好面巾,“別讓沙子迷了眼睛。”
午後時分,三人抵達了淨州。
淨州是砂井榷場的所在,所謂榷場,便是漢蒙兩地的邊貿集市。
這裡名義上屬於大漢管轄,但街上行走的有一大半是蒙古商人。
趙志敬三人在榷場外下了馬,將馬拴在拴馬樁上,步行入市。
榷場里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漢商用茶葉、瓷器、綢緞換取蒙古商人的皮毛、藥材和良馬,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個頭戴毛帽的蒙古老婦人蹲在路邊賣奶豆腐,旁邊圍了好幾個漢人小孩好奇地探頭探腦。
老婦人掰了一小塊遞給其中一個扎沖天辮的小姑娘,小姑娘遲疑地接過來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
老婦人便笑了起來,又掰了一小塊給另一個男孩。
華箏在一個奶茶攤前停下腳步。
用流利的蒙古話和攤主交談了幾句。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蒙古婦人,聽見華箏一口地道的蒙古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熱情地招呼她坐下。
從鐵壺裡倒了三碗熱氣騰騰的奶茶。
華箏將第一碗雙手捧著遞給趙志敬,第二碗遞給黃蓉,最後才自己端起第三碗。
那奶茶是真正的草原風味——用茶磚熬的濃茶兌上鮮馬奶,加了鹽和炒米,鹹香濃郁,與中原的清茶截然不同。
黃蓉有了上次的教訓,這次只小口地抿。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碗奶茶比撫州驛站的馬奶酒溫和得多。鹹味裡帶著奶香和炒米的焦脆,喝到碗底還有一層軟軟的奶皮子。
她放下碗時,上唇沾了一圈白鬍子似的奶沫,樣子滑稽又可愛。
趙志敬笑著用拇指替她擦掉。
黃蓉順勢仰頭,在他指尖親了一下,然後得意地舔了舔嘴角:“嗯,這個奶茶比上次的好喝多了!”
華箏看著他們,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她忽然用蒙古話低聲對攤主說了句甚麼。
攤主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轉身從帳中取了兩塊剛曬好的奶皮子,用乾淨的幹荷葉包好遞過來。
華箏付了錢,將奶皮子塞進褡褳。
卻不解釋,只是輕輕說了句:“給蓉兒當零嘴,這個甜。”
趙志敬在一旁看馬鞍。
一個蒙古漢子擺了個馬具攤,鞍具做得粗獷結實,皮子上還留著烙鐵的焦痕。
趙志敬拿起一副馬鞍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皮底的做工。
那漢子見他懂行,湊過來用生硬的漢話誇自己的貨好。
趙志敬忽然用蒙古話回了一句。
把對方驚得嘴巴都合不攏。
華箏在一旁聽見,也愣了一下。
趙志敬的蒙古話不算流利,但發音很準,是那種在戰場上學會的、帶著居庸關口音的蒙古話。
她想起他在居庸關下曾與蒙古大軍對壘,想起他為了她,願意去了解她的語言、她的故鄉。
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暖。
趙志敬最後買了一副馬鞍,又買了一條銀飾馬鞭。
馬鞭上鑲著一顆圓潤的綠松石,和他在出關前送她的那條几乎一模一樣,只是更新一些。
他將馬鞭遞給華箏,聲音溫柔:“你的舊馬鞭用得太久,該換條新的了。”
華箏接過那條新馬鞭,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溫潤的綠松石。
那枚松石在日照下泛出清淺的藍光,和她辮梢上綴著的那幾顆,一模一樣。
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
連她舊馬鞭上的松石是甚麼樣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華箏低頭,將馬鞭別入鞍側的銅環。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個字。
只是默默握了握鞭柄上那枚松石,然後鬆開。
像是完成了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甜蜜的儀式。
離開淨州後,三人真正進入了荒漠戈壁。
這裡的景色與之前截然不同——天是無邊無際的藍,地是鋪滿砂礫的黃,雲低得彷彿伸手就能摘到。
偶爾路過一片枯死的胡楊林,樹幹扭曲而遒勁,在風沙中站成了千年的姿態。
駝鈴聲從遠處傳來,一隊商旅沿著古道緩緩行進,駱駝背上馱著高高的貨物,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傍晚,三人在一處沙丘腳下紮營。
趙志敬撿了些乾枯的梭梭柴,點起篝火。
黃蓉從行囊裡取出炊餅和肉乾,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
華箏則用小銅壺煮了一壺奶茶,奶香混著肉香,在空曠的戈壁上飄得很遠。
篝火映紅了三個人的臉。
頭頂是璀璨得令人窒息的星河。
草原上的星星比中原亮得多,銀河橫亙在天際,像是被人打翻了珍珠匣,碎鑽般的星子從天穹的這頭,一直灑到那頭。
黃蓉靠在趙志敬肩頭,仰著頭數星星。
數到一半,忽然指著頭頂那顆最亮的星說:“那一定是我的桃花島!”
趙志敬失笑:“那顆是天狼星。”
“才不是!”黃蓉認真地和他爭論起來,腮幫子鼓鼓的,“天狼星明明是那顆偏東的!這顆這麼亮這麼好看,一定是我的桃花島。我離島太久了,給自己在天上認領一顆星星,不過分吧?”
趙志敬沒有反駁,只是收緊了攬在她肩頭的手臂。
黃蓉安靜下來,將臉埋在他頸窩。
過了許久,才悶悶地說了一句:“以後不管走到哪裡,敬哥哥你在哪裡,蓉兒就在哪裡。你要是去天上,我就跟著你去天上。”
說完便合上眼睛,靠著他,呼吸漸漸平穩。
華箏坐在趙志敬另一邊,望著北方的夜空出神。
她知道,往北再走幾日,便是三河之源。
再沿怯綠連河往上,就能看見父汗的金帳。
篝火在她瞳孔中跳動,映出一點極亮的光。
趙志敬伸出手,將她微微發顫的手,緊緊握在掌中。
華箏低頭,看了看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溫暖有力的手指。
然後抬頭,看向他的側臉。
篝火的光在他眉骨下投出深邃的陰影,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溫柔。
“明天進入三河之源,就是你父汗的領地了。”趙志敬的聲音在篝火邊,顯得格外低沉。
“嗯。”華箏將頭輕輕靠在他肩頭。
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敬哥哥,你怕不怕?我的哥哥們恨你,恨之入骨。你走進那片草原,他們可能會想殺你。”
趙志敬沒有回答。
華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為甚麼要來?大漢的皇帝,不需要親自來。你派一支使團,派幾個將軍,都可以。為甚麼一定要自己來?”
趙志敬低頭看她,火光將她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溫暖。
“因為那是你的父汗。”他說,“你想見他最後一面。我不親自來,你便見不到。”
他頓了頓,伸手將她耳邊一縷被夜風吹散的碎髮,輕輕別到耳後。
“而且,我既然要讓你當女大汗,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群狼。我怎麼捨得,讓我的華箏受委屈。”
華箏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重新將臉貼回他肩頭,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他的衣襟。
黃蓉不知何時已經從打盹中醒了。
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
只是悄悄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他臂彎裡。
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然後繼續裝睡,將他抱得更緊了。
又走了兩日,地勢漸漸起伏。
荒漠戈壁終於被甩在了身後。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金色草原。
金黃色的草海在秋風中翻湧如浪,遠處有蜿蜒的河流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幾座零星的蒙古包散落在河灣處,像白色的蘑菇點綴在金色地毯上。
空氣裡開始飄來牛糞燃燒的氣味和羊肉湯的香氣。
那是遊牧民族灶火的味道,是故鄉的味道。
三河之源到了。
這裡是蒙古人的發祥地,斡難河、怯綠連河、土兀拉河三條大河的發源地。
水草豐美,牛羊遍地。遠處能看見大群的駿馬在草原上奔騰,馬蹄聲隱隱如雷鳴。
華箏策馬立在最後一道山樑上。
怔怔地望著眼前這片蒼茫大地,熱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下來。
她離開時,草原還是春天,草剛冒新芽。父汗的大軍正在南下,百萬鐵騎踏過的塵土還沒落定。
如今歸來,已是深秋,草已黃透。
而父汗,已病危。
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牛糞煙味的空氣,那是刻在她骨子裡的、草原獨有的氣息。
“華箏姐姐。”
黃蓉策馬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遞過一方帕子。
華箏抹了把眼淚,回頭衝她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淚,卻格外明亮:“走吧,敬哥哥在等我們。”
三騎馬下了山樑,向草原深處馳去。
馬蹄踏過枯黃的草莖,濺起的草屑在秋風中飛揚,消失在金色的草原盡頭。
沿著怯綠連河向上遊又走了大半日,終於在黃昏時分,望見了成吉思汗的大斡耳朵。
那是一片規模宏大的營地,中央金帳巍峨聳立,帳頂的金箔在夕陽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四周環繞著數千頂大小帳篷,怯薛軍的騎兵在營地外圍巡邏,馬蹄聲整齊而沉重。
營中篝火星星點點,炊煙裊裊升起,融入了草原深秋的暮色裡。
華箏在距離營地三里外,勒住了馬。
她望著那頂熟悉的金帳,望著帳頂那面繡著九斿白纛的大纛。
握韁繩的手微微發抖,眼眶中湧起了她壓抑了大半程路途的淚水。
這裡是她的家。
是她的父汗。
是她長大的地方。
而她,是以大漢后妃的身份,帶著大漢皇帝回來了。
趙志敬策馬跟上來,與她並騎而立。
伸出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掌心沉穩而溫熱,給了她無窮的力量。
黃蓉深吸一口氣,策馬上前一步,與華箏並騎。
側頭朝她露出一個狡黠而堅定的笑:“走吧,華箏姐姐。去見你父汗。有我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趙志敬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一夾馬腹,率先向那片金帳馳去。
夕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道影子落在金色的草原上,像一柄出鞘的劍,正指向草原的心臟。
華箏深吸一口氣,擦去臉上的淚水。
策馬跟上。
她的白色長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辮梢的綠松石在夕陽下閃著溫柔的光。
身後,是中都城的方向,是他們共同的家。
身前,是她的故土。
是她即將去爭奪的汗位。
是一個草原上,從未有過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