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燭火靜謐,暖黃的酥油燈光暈溫柔,卻驅不散滿帳沉滯的氣息。
黃蓉輕輕盤膝坐在華箏對面的矮榻上,身姿靈巧輕盈。她沒有往日的活潑跳脫,只是雙手軟軟託著白皙的下巴,一瞬不瞬地盯著案上那盞搖曳的酥油燈。
纖細的燈芯燃著微弱明火,火苗忽明忽暗,輕輕晃動不休。
將她玲瓏窈窕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帳壁之上,光影拉扯錯落,時而纖長,時而短促,跟著燈火的節奏輕輕晃動。
她就這般安安靜靜坐著,沉默了許久許久。
久到帳外晚風拂過簾帳的輕響清晰入耳,久到華箏幾乎以為,她今夜只是閒來無事,過來陪自己靜坐解悶,打發這深宮寂寥的漫漫長夜。
終於,黃蓉緩緩斂了眼底所有閒散的神色。
她輕輕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清麗的小臉。
那雙素來靈動狡黠、盛滿嬉笑明媚的烏溜溜杏眼,早已褪去了方才偏殿閒談時的肆意鮮活,染上了幾分鄭重與沉肅。
她沒有開門見山說出自己心底籌謀已久的計劃,而是斟酌著字句,放緩了輕柔的語調,率先提起了一樁壓在華箏心底多日的心事。
“華箏姐姐,近日金國歸降的舊部密探,傳回了草原的訊息。”
黃蓉看著眼前素來溫順堅韌的女子,語氣放得極柔,帶著小心翼翼的體恤。
“你父汗,成吉思汗,已然病危,時日無多了。”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落在寂靜的營帳中,卻重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華箏心上。
華箏手中握著的白玉奶茶碗,驟然輕輕一晃。
清澈溫潤的奶茶在碗中漾開一圈細密細碎的漣漪,層層疊疊,輕輕撞擊著光滑的碗壁,又緩緩回彈散開。
她修長的指尖微微控制不住地發顫,指節悄然繃緊,卻極力穩住心神,不肯露出半分失態。
只慢慢垂下長長的睫毛,濃密的睫羽如簾,嚴嚴實實地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痛楚、思念與無力的波瀾。
她沉默片刻,抬手將手中的奶茶碗,輕輕穩穩放在身前的矮几之上。
碗底與木質桌面觸碰,發出一聲極輕、卻格外清晰的悶響,在寂靜帳中格外突兀。
“我知道的。”
良久,華箏才低聲開口,嗓音輕輕淺淺,沙啞得厲害,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著黃蓉傾訴心底積壓的苦楚。
“前幾日范文程大人便悄悄遣人告知我了。”
她微微仰頭,望著搖曳的燈火,眼底滿是悵然。
“他說這訊息是柳三娘麾下最精銳的暗探,千里奔赴草原親自探查帶回的,虛實確鑿,絕不會有假。”
黃蓉看著她故作平靜、實則滿目悽然的模樣,心頭微微一軟,眼底卻帶著一絲不解與疼惜,輕聲追問:“既然你早就知曉,為何半句都不曾告訴我們?不曾告訴敬哥哥?”
這才是黃蓉最疑惑的地方。
自華箏隨敬哥哥定居中都以來,早已全然託付真心。
她素來最信敬哥哥,心中無論大事小事,歡喜煩憂,從來都會第一時間告知,從不藏私、從不隱瞞。
可這般天崩地裂、牽扯她至親性命的天大之事,她竟獨自隱忍至今,默默承受所有煎熬。
華箏沒有立刻作答。
她依舊垂著頭,目光落於自己交疊放在膝頭的一雙手上。
這雙手,生來屬於遼闊無垠的草原。
年少時,它緊握堅韌馬鞭,馳騁千里草原;彎引強弓,射殺飛禽走獸;春日盛夏,也曾輕輕撫過斡難河畔柔嫩的青草,採摘過遍野爛漫的野花,肆意鮮活,無憂無慮。
可如今,這雙飽經風霜、自帶草原兒女英氣的手,安靜貼合在素色裙襬之上。
只因心底極致的隱忍與煎熬,指尖微微用力,泛出一片青白,藏不住滿心的慌亂與痛苦。
“告訴你們,又能如何呢?”
華箏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藏著無盡的自嘲與無奈。
“我回不去了,我根本沒有資格回去。”
黃蓉微微歪頭,清麗的眉眼間滿是認真,語氣懇切又堅定:“怎麼會沒有資格?那是生你養你的父汗,是看著你長大、最疼愛你的親人。他如今病危垂危,心中定然最掛念你這個小女兒。於情於理,你都該回去見他最後一面。”
在黃蓉眼裡,世間情義最是珍貴。
骨肉至親,生死訣別,是天底下最大的事,哪裡有不能回去的道理。
華箏緩緩抬頭,一雙澄澈的眼眸早已泛紅,氤氳著滾燙的水汽,只是她倔強至極,死死忍著,不肯讓半滴淚水墜落。
“蓉兒,你不懂。”
她輕輕搖頭,嗓音帶著破碎的顫抖,字字句句,皆是椎心刺骨的自責。
“我是父汗最疼愛的小女兒,是他捧在手心長大的掌上明珠。”
“他教我跨馬馳騁,教我彎弓射箭,每一場盛大的那達慕大會,他都將我帶在身邊,讓我坐在他最尊貴的身側。”
“他曾摸著我的頭,驕傲地告訴所有人,我是整片草原最耀眼、最獨一無二的明珠,日後,定要嫁給草原上最勇猛蓋世的英雄,得一世安穩榮光。”
“可我最後,偏偏嫁給了他畢生的仇人。”
說到此處,華箏的喉嚨狠狠一哽,淚水終於模糊了視線。
“敬哥哥率軍南征,一戰重傷父汗。父汗臥病金帳,纏綿病榻數月,受盡病痛折磨。草原御醫早已斷言,他能苦苦撐過這個春天,已然是天意僥倖,是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是我夫君敬哥哥,親手傷了我最敬重慈愛的父汗。”
“在他身受重傷、最脆弱無助、最需要兒女陪伴盡孝的時候,我遠在千里之外的中都,安居深宮,錦衣玉食。”
“我不能陪在他榻前伺候,不能為他端一碗熱茶、遞一杯藥酒,甚至不能親口喚他一聲父汗。”
“如今他彌留之際,即將撒手人寰,我這個不孝女兒,竟連最後一面,都無法奔赴回去相見。”
她的聲音越壓越低,細碎哽咽藏在字句之間,到最後幾字,幾乎被酥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輕響徹底淹沒。
再也撐不住洶湧的情緒,她猛地低頭,將整張臉埋入掌心之中。
單薄的肩膀微微蜷縮,剋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藏起了所有的崩潰與絕望。
黃蓉見狀,心頭酸澀難忍。
她沒有再多說勸慰的大道理,只是默然起身,輕盈邁步走到華箏身側。
伸出溫熱柔軟的手臂,輕輕攬住她顫抖單薄的肩膀,溫柔地將她護在懷中。
華箏的骨架,是常年騎馬射箭、風吹日曬練就的開闊英挺,帶著草原女子獨有的颯然硬朗。
可此刻,她蜷縮在黃蓉溫暖的懷抱裡,褪去了所有堅強偽裝,像一隻受盡重傷、無家可歸的小獸。
斂去所有鋒芒羽翼,只剩滿心脆弱與惶恐,微微戰慄,讓人心疼不已。
帳內陷入長久的寂靜,唯有燈火搖曳,溫柔包裹著相擁的兩人。
待華箏激烈的情緒稍稍平復,黃蓉才放輕所有語調,溫柔得如同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偷偷哭鼻子的孩童。
“華箏姐姐,我不問對錯,不問過往。我只問你,你心底,想不想回去見父汗最後一面?”
這世上所有的顧慮、危險、牽絆,都抵不過心底最真切的執念。
華箏緩緩從她懷中抬起頭,淚眼婆娑,睫毛溼漉漉地黏在眼瞼之上,眼底是濃烈到極致的思念與渴望。
“我想。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她用力點頭,語氣帶著滾燙的執念,字字泣血。
“想得心口生生髮疼,夜夜輾轉難眠。我日日做夢,都夢到自己身在斡難河畔的金帳。”
“夢裡能聽見草原的風聲,能看見篝火熊熊燃燒,能看見父汗坐在篝火旁,笑著喚我的名字。”
“每一次半夜驚醒,聽見帳外隱約的馬嘶聲,我都會恍惚失神,以為自己還在遼闊草原,還在父汗身側。”
“可下一秒我就會清醒,這裡是千里之外的中都深宮,離我的草原、離我的父汗,隔著萬水千山,遙遙萬里。”
她抬手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用力壓下翻湧的情緒,努力讓顫抖的聲線平穩下來。
“我知道他快走了,我知道這是我此生最後一次機會。可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黃蓉眉心微蹙,輕聲追問:“你是怕敬哥哥不許你回去?”
在她眼中,敬哥哥重情重義,最是體恤旁人苦楚。
縱然成吉思汗是他宿敵,可他素來通透仁厚,絕不會阻攔華箏盡最後一份孝心。
華箏聞言,慌亂地搖頭,搖得急切又堅決,片刻後又輕輕點頭,最終還是重重搖頭。
矛盾、掙扎、糾結,盡數寫在她泛紅的眉眼之間。
“敬哥哥一定會同意的。”
說起敬哥哥,華箏眼底的慌亂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與篤定。
“我跟在他身邊多年,我比誰都瞭解他。他心懷蒼生,溫潤仁厚,從來不會駁回我心底真正的期許,不會讓我留下終生遺憾。只要是我真心想做的事,他縱使為難,也會成全我。”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全然依賴敬哥哥。
歡喜事,第一時間與他分享,便會雙倍歡喜。
煩心事,盡數傾訴於他,便會減半憂愁。
只要有敬哥哥在身側,她便覺得世間風雨皆可擋,萬事皆有歸處。
可唯獨這一次,她萬萬不敢讓他相伴。
“可我不能讓他陪我回草原。”
華箏的語氣驟然變得無比固執,眼底滿是決絕。
“父汗恨他入骨,我的三位兄長,朮赤、察合臺、拖雷,更是將敬哥哥視作不共戴天的仇敵。”
“父汗病危臥床之後,朮赤大哥親率三萬精銳騎兵,駐紮在斡難河百里之外,虎視眈眈。”
“察合臺二哥領兵隔河對峙,兩軍日夜相持,巡邏兵卒隔河對峙叫陣,夜夜互派斥候窺探動靜,局勢劍拔弩張。”
“四弟拖雷看似按兵不動、置身事外,可他手握父汗麾下最精銳的怯薛軍。”
“那支兵馬人數不多,卻個個是身經百戰、以一敵十的百戰老兵,是草原最鋒利的一把利刃。”
“他們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候,等候父汗離世的那一刻。”
“誰能第一時間掌控局勢、搶佔先機,誰就能穩穩坐穩草原大汗之位。”
“這般暗流湧動、殺機四伏的絕境,我若帶著敬哥哥回去,哪裡是歸鄉探病?分明是引他入死地!”
華箏的聲音微微拔高,滿是惶恐與堅決。
“所有人都會把父汗重傷臥病的所有仇恨,盡數算在敬哥哥頭上。他們會暫時放下兄弟鬩牆的內鬥,聯手針對他、圍攻他、誅殺他!”
“我依賴他、敬重他、深愛他,我這一生,早已盡數依託於他。我可以承受所有苦楚,唯獨不能讓他為我涉險,為我送死,半分都不能!”
這是她的底線,也是她守護心愛之人最偏執的執念。
她這一生,早已因敬哥哥背棄草原、遠離故土。
她所有的安穩、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歸宿,皆是敬哥哥所賜。
她早已習慣依附他、信賴他、依靠他,絕無半分拖累他、反噬他的可能。
黃蓉靜靜聽著她字字懇切的剖白,眼底瞭然,輕聲緩緩開口:“可你心中,終究是想回去的。你放不下彌留的父汗,過不了自己心底的坎。”
“是。”
華箏重重應聲,語氣酸澀又堅定。
“我放不下。可私事私情,絕不能拖累敬哥哥分毫。想見父汗,是我一人的執念,該由我一人承擔所有風險後果,與他無關。我絕不能讓我最依賴、最珍視的人,為我的孝心送命。”
看著她固執隱忍、深情純粹的模樣,黃蓉唇角微微揚起一抹靈動狡黠的笑意。
她微微抬眸,亮晶晶的杏眼裡驟然閃過一抹胸有成竹的精光,打破了滿帳沉鬱。
“誰說回草原,就一定是送死的絕境?”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滿心沉重的華箏驟然一怔。
她茫然抬頭,撞進黃蓉那雙盛滿聰慧與篤定的眼眸之中。
這抹靈動狡黠的眼神,她太過熟悉。
從小到大,每當黃蓉露出這般神情,便意味著她早已運籌帷幄,想好一條無人能料、絕妙周全的計策。
足以破局脫困,扭轉乾坤。
“蓉兒……你是不是早已想好辦法了?”華箏怔怔問道,眼底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黃蓉湊近幾分,壓低輕柔的嗓音,眉眼帶笑,靈氣十足:“辦法自然是有的,就看華箏姐姐,你敢不敢試一試。”
“你只管放心去跟敬哥哥坦言,說你想歸鄉探父,盡最後一份孝心。我向你保證,他定然會應允,更會毫髮無損,平安歸來。”
華箏卻依舊固執搖頭,眼神堅定如磐石,絲毫不肯鬆動。
“不行。蓉兒,你不說清楚其中緣由,不說明白他如何規避兇險,我絕不肯鬆口讓他隨行。”
“我太依賴他了,早已不能承受半分失去他的風險。”
“他是我的天,我的歸宿,我此生唯一的依靠。但凡有一絲危險,我都絕不會讓他踏入草原半步。”
“你今日不必繞彎子,你特意來找我,定然早已籌謀周全。實話告訴我,你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黃蓉看著她執拗決絕、為愛隱忍的模樣,心底輕嘆一聲。
素來巧舌如簧、心思百變的自己,今日竟被這般純粹笨拙的深情堵得無話可說。
她原本打算循序漸進、慢慢勸說,此刻也只能收起所有試探,端正坐姿,鄭重開口。
“好,我盡數告訴你,但你務必聽我說完,不可中途打斷,不可心生退意。”
華箏立刻鄭重頷首,屏息凝神,靜靜等候她的下文。
“華箏姐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敬哥哥心中格局,從來不止一隅之地。”
黃蓉神色鄭重,字字清晰,緩緩道來。
“敬哥哥建立大漢,安撫百姓、整頓山河,從來不是隻求偏安中原,苟安一時。”
“他真正的志向,是平定四海,一統天下。中原萬里河山、江南錦繡之地、遼闊草原大漠、廣袤西域疆域,盡數納入版圖,天下歸心,四海一統。”
“草原這塊遼闊疆域,民風彪悍、幅員遼闊、兵力強盛,是他一統天下棋局裡,最關鍵、也最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她凝望著華箏澄澈的眼眸,語氣鏗鏘,字字千鈞。
“所以,你此番歸鄉,不必以愧疚自責、負罪女兒的身份回去。”
“你可以以蒙古公主、大漢王妃的身份,輔佐你的夫君敬哥哥,爭奪蒙古大汗之位。”
此話一出,如驚雷貫耳,瞬間震得華箏心神俱顫。
她雙目驟然瞪得渾圓,瞳孔震顫,嘴唇翕動許久,愣是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蓉兒……你、你在胡說甚麼?”
良久,華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滿是難以置信。
“草原千年規矩,亙古不變。大汗之位,從來都是父死子繼、兄弟相承,歷來只有男兒執掌權柄,統領各部。”
“成吉思汗的女兒,生來只能聯姻結盟,依附部落可汗;大汗的兒媳,終身只能位居王妃,相夫教子。”
“女子登臨大汗之位,執掌整片草原,前所未有,聞所未聞!”
“這比讓我上陣與拖雷比試騎射、與朮赤爭鋒沙場,還要荒誕百倍,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活在草原規矩之中二十餘年,早已根深蒂固認定,草原權柄,從來與女子無緣。
黃蓉微微揚眉,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底氣與通透。
“從前沒有,不代表永遠沒有。規矩是人定的,天下所有禮法規則,從來都是強者開創。”
“你父汗當年一統散亂蒙古各部,登基為草原第一位大汗之時,世人亦說不可能。”
“在他之前,草原部落紛爭千年,各自為戰,從無統一王朝,從無共尊大汗。”
“可他憑著赫赫戰功、絕世魄力,打破所有舊規桎梏,開創了屬於自己的盛世霸業。”
“既然你父汗能做千古第一人,一統草原,你為何不能做千古第一位女大汗,再破天地規矩?”
華箏怔怔地看著她,腦海一片空白,滿心震撼,全然失語。
黃蓉見狀,繼續緩緩開導,句句戳中要害,幫她理清所有局勢。
“你總說,你爭不過你的三位兄長。”
“朮赤常年征戰沙場,驍勇善戰,麾下兵馬眾多,戰功赫赫。”
“察合臺性情剛烈暴烈,殺伐果斷,在軍中威望極高。”
“拖雷手握精銳怯薛軍,兵權在握,底蘊最深,勝算最大。”
“他們自幼長於馬背,征戰半生,浴血沙場,爭奪權柄,看似勝算滿滿。”
“可姐姐,你要明白,爭奪天下權柄、問鼎大汗之位,從來不是單純比拼騎射武功、沙場廝殺。”
“這是棋局博弈,是權謀算計,是人心謀劃。”
她揚起小臉,眼底滿是自信張揚的光彩,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得意。
“論沙場拼殺、馬上征戰,我或許不及他們半分。可論佈局天下、運籌帷幄、博弈人心,你這三位兄長,盡數加起來,也抵不過我分毫。”
“我黃蓉,素來自詡天下第一聰明人,最擅破局謀斷、步步為營。”
她伸手輕輕握住華箏微涼的手掌,語氣真摯又篤定。
“你此生最信敬哥哥,事事依託於他。而敬哥哥,向來信我、依我、聽我謀劃。”
“此番你歸鄉奪位,前有敬哥哥為你坐鎮後盾,護你周全、為你撐腰,給你最堅實的底氣。”
“後有我為你出謀劃策、步步籌謀,拆解困局、拿捏人心、佈局局勢。”
“內外相輔,強強聯手,你那些狂妄自負的兄長,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華箏心頭巨震,怔怔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黃蓉,心底沉寂多年的不甘與勇氣,悄然被一點點點燃。
可她依舊心懷顧慮,低聲遲疑:“可我……我從未涉朝政,不懂權謀,不會佈局,更不懂掌控人心。我除了公主身份,一無所有,根本幫不了敬哥哥分毫,甚至可能拖累你們……”
她素來自卑。
在敬哥哥身邊,她看著身邊之人個個身懷絕技、各有所長。
黃蓉智絕天下,算無遺策,能助敬哥哥定國策、平亂世。
莫愁身手絕世,殺伐果敢,能為敬哥哥征戰四方、掃清障礙。
寧嘉沉穩睿智,擅長理政治世,能幫敬哥哥安穩朝堂、治理山河。
唯獨自己,平平無奇,無智無謀、無才無略。
這輩子,從來都是她依賴敬哥哥、拖累敬哥哥,靠著他的庇護安穩度日,從未有半分能力,為他分憂解難、助他成就大業。
這般無用的自己,何德何能,敢爭奪草原大汗之位,敢與天下群雄博弈,敢輔佐敬哥哥一統天下?
黃蓉看透了她心底的自卑與怯懦,柔聲開口,字字溫柔,卻字字入心。
“姐姐,你從來都不是拖累,你是敬哥哥一統天下最珍貴、最獨一無二的契機。”
“你仔細想想,你若能登臨草原大汗之位,對敬哥哥、對大漢天下,意味著甚麼?”
華箏茫然抬眸,眼底滿是懵懂與疑惑。
她從未深思過這些權謀霸業,從來只想著安穩陪在敬哥哥身側,歲歲年年,相守一生便足矣。
“敬哥哥畢生所願,是四海一統、天下太平。”
黃蓉緩緩剖析利弊,條理清晰,句句通透。
“原本他想要收服遼闊草原,唯有北伐征戰,勞民傷財,死傷無數,百姓流離,將士浴血。”
“可若你登基為草原女大汗,一切全然不同。”
“你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信任、最親近、最依賴彼此的人。”
“草原無需戰火紛飛、無需兵戈相向,便能與大漢融為一體,山河歸一,百姓同源。”
“這不是武力征服,是情義相融,是山河合一,是最圓滿、最無損耗的一統大業。”
“屆時,你是執掌萬里草原的女大汗,寧嘉姐姐是坐鎮中原金國舊土的女王,你們二人並肩,輔佐敬哥哥安定四海。”
說到此處,黃蓉眼底泛起溫柔笑意,輕聲補充一句,柔軟了所有權謀殺伐的冷硬。
“更何況,你這般懂事深情,甘願為他隱忍退讓、捨身付出,這般真心赤誠,只會讓敬哥哥更加疼你、惜你、愛你。”
這句溫柔的話語,像一根輕柔的羽毛,輕輕拂過華箏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濃密的睫毛輕輕劇烈顫動,心底積壓多年的自卑、隱忍、遺憾,盡數翻湧上來。
是啊,她這輩子,事事依賴敬哥哥。
順境時,依託他的榮光安穩度日。
逆境時,倚靠他的庇護遮風擋雨。
她從未為他做過任何大事,從未為他的霸業添過半分助力。
可如今,她與生俱來的蒙古公主身份,竟是她唯一能報答他、輔佐他、成全他的底氣。
她雖無經天緯地之才,無運籌帷幄之智,無征戰沙場之勇。
可她有一顆全心全意、傾盡所有、只為他圓滿的真心。
若自己登臨大汗之位,能免去天下戰火,能助敬哥哥完成畢生一統大業,能讓他山河安穩、基業穩固。
那這千古未有、女子不敢踏足的大汗之位,她為何不敢一試?
念頭通透的瞬間,華箏眼底所有的迷茫、怯懦、自卑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勇敢。
她緩緩抬眸,眼底通紅,淚光閃爍,卻眼神灼灼,再無半分退縮。
“我做。”
她字字鏗鏘,語氣決絕無比。
“無論前路多難、勝算幾成、前路生死未知,我都敢試一試。”
“我這就去見敬哥哥,如實告知我想歸鄉探父的執念,也聽他心意。”
“他若願我爭這大汗之位,我便全力以赴,不負他的信任,不負蓉兒的籌謀,為他穩住草原山河。”
“他若不願,我便安分守己,做他安穩無憂的后妃,此生伴他左右,足矣無憾。”
“但我一定要回去,見父汗最後一面。”
“哪怕千里奔赴,險象環生,哪怕只遠遠看一眼,送他最後一程,我此生便再無遺憾。”
黃蓉看著她驟然通透、勇敢決絕的模樣,臉上綻放出一抹溫暖真摯的笑容。
這笑容,褪去了所有狡黠算計、所有運籌帷幄的鋒芒,只剩純粹的欣慰與溫柔。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華箏的手背,由衷讚歎。
“這才是我認識的華箏姐姐。”
“平日裡溫柔沉靜、寡言內斂,看似溫和綿軟,實則心底最是堅韌勇敢。越是絕境險局,越能扛起擔當,不負情義,不負本心。”
華箏被她直白真摯的誇讚說得微微羞澀,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微微低頭,抬手重新端起矮几上早已涼透的奶茶,輕輕抿了一小口。
微涼的鹹味在舌尖緩緩化開,清清淡淡,一如她過往數年安穩沉寂的歲月。
可她胸腔之中的心跳,卻前所未有地劇烈急促,轟然跳動不休。
她想要做草原千古第一位女大汗。
不為權勢,不為尊榮,不為霸業。
只為她此生最依賴、最深愛、最信仰的敬哥哥。
她這一生,承蒙敬哥哥萬般庇護、萬般偏愛、萬般成全。
從前她事事依附他、信賴他、依靠他,往後,她也想憑一己之力,為他撐起一片遼闊草原,助他圓滿天下大業。
寂靜幽深的深宮營帳之內,燈火搖曳溫柔。
無人知曉,素來溫順安靜、默默無聞、始終依附敬哥哥的草原明珠華箏。
此刻心底,已然悄然醞釀出一場席捲萬里草原、顛覆千年舊規、震動天下格局的全新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