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新朝的名字——大漢。
這兩個字,像火種一樣,在人群裡飛速跳躍傳遞。
在金國、大宋百姓心中,燃起一團滾燙的火焰。
那是沉澱在血脈深處千年的民族記憶。
是比金國更古老、比大宋更正統的無上榮光。
漢,這個字,曾經是這片土地上最輝煌的帝國。
是萬邦來朝的中央之國,是每一個生活在黃河長江流域的人,心底最深處的根。
如今,這兩個字和趙志敬的名字緊緊綁在一起。
便有了開天闢地的意義。
這不是簡單的改朝換代,這是民族的復興。
是那個沉睡了千年的偉大帝國,終於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徹底睜開了眼睛。
午門外,一位白髮老漢拄著柺杖,站在佈告前仰頭看了很久很久。
身旁有人大聲念著佈告上的文字,唸到“大漢帝國”四個字時。
老漢忽然老淚縱橫,淚水順著佈滿溝壑的臉頰,不斷往下淌。
淚水打溼了他花白的鬍鬚,他卻渾然不覺。
“大漢……”
他顫巍巍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乾枯的手緊緊攥著柺杖。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哽咽:
“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這兩個字了。
沒想到入土之前,還能看到大漢再立。值了,這輩子真的值了……”
旁邊的中年商販,拍著胸脯,聲音洪亮,傳遍整條街巷。
“管他叫金國還是大漢,國師當皇帝,咱們的日子只會更好!
荊襄那邊推行新政,田都分給農民了,賦稅減了一大半,貪官全被砍了腦袋!”
“我兄弟在江陵做生意,親眼所見!
以前那些欺男霸女的豪紳,現在全夾著尾巴做人!
國師說了,這些新政要在全國推行,咱們以後的日子,有盼頭了!”
訊息傳到襄陽時,庭院裡的海棠花,已經謝了大半。
趙府後花園中,石桌上攤著從中都送來的佈告,墨跡猶新。
“大漢帝國”四個大字,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而厚重的光。
黃蓉將佈告反覆看了兩遍,才遞給身旁的李莫愁。
她起身走到海棠樹下,仰頭看著枝頭殘留的幾片花瓣,輕聲低語:
“大漢帝國。敬哥哥這個皇帝,當得真是不聲不響,就把天下改了個名字。”
“當年他在襄陽跟蓉兒說,要建立一個比大宋更強大的帝國,蓉兒還以為他是在哄人。
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一步一步,徹徹底底做到了。”
她轉過身,臉上露出淺淺的酒窩,眉眼彎彎:
“那咱們以後,是不是該改口叫他陛下了?”
李莫愁放下佈告,嘴角微彎,染上難得的溫柔笑意。
她依舊一身素白衣裙,髮間銀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指尖輕輕劃過佈告上“大漢帝國”四字,清冷眉眼盡是溫柔:
“他便是當了玉皇大帝,在我面前還是那個趙志敬。
該冷臉的時候照樣冷臉,該不理他的時候照樣不理他。”
語氣依舊清淡,可眼底的暖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裘千尺一腳踩在石凳上,性子爽朗,大著嗓門笑道:
“大漢帝國!這名字聽著就比甚麼金國大宋霸氣百倍!
我大哥要是知道了,非得從洞庭跑過來,跟他喝三天三夜的酒不可!”
“當年他把鐵掌幫併入權力幫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姓趙的志氣大得很。
沒想到大到這個地步——直接開國當皇帝,真真是蓋世英雄!”
華箏靜靜坐在石凳上,雙手捧著佈告。
目光在“大漢帝國”和“以中都為都”兩行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手指輕輕摩挲著佈告邊緣,動作緩慢又輕柔。
中都,那是她小時候,陪父汗去過一次的城市。
如今,成了他的都城,成了他開啟新天下的地方。
而她的父汗,她的蒙古鐵騎,剛剛在居庸關下,被他徹底擊退。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翹。
不管他叫甚麼名字,不管他的帝國有多大。
不管這帝國和草原汗國,將來是敵是友。
他都是那個,在篝火旁對她說“跟我走”的男人。
是她不顧一切,也要追隨的人。
她悄悄低下頭,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
把佈告緊緊貼在胸口,像捧著一封,來自遠方最珍貴的書信。
穆念慈沒有去看那份佈告。
她只是默默倒掉趙志敬書房裡的舊茶,換上一壺從中都帶回的新茶。
茶葉一直在炭火上溫著,茶香氤氳,滿室清幽。
她拿起茶壺,將溫熱的茶湯,緩緩注入茶盞。
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在做一件無比重要的事。
“不管你是國師還是皇帝,”
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和案上茶盞能聽見。
“這盞茶,我永遠給你留著。”
韓小瑩站在迴廊下,手中緊緊握著那柄越女劍。
劍鞘上,刻著江南七怪的舊印記,早已斑駁陳舊。
像一段,早已遠去的舊時光。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熟悉的名字。
那些名字的主人,永遠留在了居庸關外的金帳裡。
她的眼神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淡然而釋然的平靜。
她緩緩將劍,輕輕放在劍架上。
而後轉身,走進花園,走進海棠樹下,走進那群等待他的女子中間。
陽光穿過海棠樹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落在石桌的佈告上,落在她們仰起的溫柔臉龐上。
枝頭繁花落盡,可新生的綠葉,正一片一片舒展開來。
綠得發亮,綠得生機勃勃,充滿希望。
花落了,新葉就長了。
春天過去了,還有夏天,還有秋天,還有無數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就像這片土地上,飽受戰火流離的百姓。
金人也好,宋人也罷,都在苦苦等待一個太平盛世。
等待一個,屬於他們的安穩春天。
而那個滿載希望的春天,正從北方中都,緩緩趕來。
與此同時,中都鳳儀宮中,暖意融融。
完顏寧嘉坐在窗前,認真批閱著各地送來的奏摺。
硃筆在紙面上從容遊走,每一道批註,都工工整整,盡顯女帝沉穩。
殿門被輕輕推開,趙志敬緩步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
他將粥輕輕放在她的案頭,目光掃過她批過的摺子,淡淡開口:
“你今日批摺子比平時慢了半個時辰。”
完顏寧嘉放下硃筆,抬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狡黠笑意:
“那是因為我在寫一道特別的旨意。”
“甚麼旨意?”
趙志敬眉眼微抬,語氣帶著幾分好奇。
完顏寧嘉從奏摺堆裡,抽出一卷明黃綾緞,緩緩展開遞給他。
黃綾之上,用工整的館閣體,清晰寫著一道聖旨。
著即遣使赴襄陽,迎黃氏、李氏、韓氏、穆氏、裘氏、華箏入中都。
各封妃位,賜居鳳儀宮側殿,悉心照料,不得怠慢。
趙志敬看著那捲黃綾,沒有伸手去接。
殿內燭火輕輕跳動,將他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
沉默幾息,他伸手將黃綾,輕輕按回案上。
目光直視著完顏寧嘉,語氣坦誠而篤定:
“寧嘉,我不想騙你。
她們每一個人,在我心中都是獨一無二的。
你是我的皇后,唯一的皇后,我當著百官的面承諾過的事,此生不會更改。”
“但她們——蓉兒、莫愁、小瑩、念慈、千尺、華箏。
她們每一個人的分量,和你一樣重,我從未偏頗過半分。”
他頓了頓,重新拿起黃綾,指尖輕輕摩挲著綾緞邊緣。
語氣鄭重,滿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所以,我想給她們一個新名分——不是妃,不是嬪,不是任何比皇后低一級的封號。
叫‘后妃’。在外人面前,你是唯一的皇后,母儀天下,她們是我的妃子。”
“但在私底下,在我的心裡,在這個家的門內。
你們沒有高低之分,沒有尊卑之別。
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妻子,都是我心中獨一無二的皇后。”
完顏寧嘉拿著茶盞的手,瞬間停在半空中。
動作微微一滯,滿眼驚訝地看著他。
她仔細打量著他的神情,想從中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可他眼神堅定,語氣鄭重,和在紫宸殿宣佈國策時,一模一樣。
他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商量。
而是認真地,告訴她一個,思慮已久的決定。
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完顏寧嘉扭過頭,下巴微微揚起,語氣帶著幾分醋意:
“好啊。我辛辛苦苦在鳳儀宮裡替你擬聖旨招妃子。
你倒好,一開口就要讓她們和我平起平坐。
趙志敬,你這個沒良心的。”
“甚麼‘每一個人都是我心中的皇后’——那你的心倒是挺大的,裝得下這麼多皇后。”
趙志敬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她卻輕輕抽開,藏進了袖子裡。
他再次伸手,這一次沒有給她躲開的機會,牢牢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很涼,握了一夜硃筆的手指,微微泛紅。
關節處,還有一層薄薄的、握筆磨出的細繭。
“寧嘉,你聽我說。”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力道極輕極緩。
像是在撫平一張,被揉皺的宣紙,溫柔至極。
“你是金國的女帝。你為了我,甘願退下一步。
把皇冠換成鳳冠,把龍椅換成鳳座,把整個國家都交出來了。
這份情,我趙志敬這條命,都償還不了。”
“你在我心裡的位置,沒有人能替代,永遠沒有。”
完顏寧嘉沒有說話,只是下巴依舊揚著,只是弧度,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但她們也是。
蓉兒當年在襄陽,以一己智計,幫權力幫度過最艱難的頭幾年。
莫愁為了我,放棄了回古墓派繼承衣缽的機會,一心伴我左右。
小瑩為了我,和江南七怪斷絕兄妹之情,從未有過反悔。”
“念慈替我守著趙府,從我去中都的第一天起,從未離開過半步。
千尺把整個鐵掌幫,全數押在我身上,傾盡全幫之力助我。
華箏為了我,捨棄草原故國,放下父兄親情,毫無保留。”
“她們每一個人,都把命交給了我,死心塌地,從未動搖。
我不是在跟你分高低,我是在用我的方式,讓她們知道。
在我的心裡,她們從來不是低人一等的妃子。”
“所以你就拿‘后妃’來哄她們,又拿‘唯一的皇后’來哄我?”
她的聲音裡,依舊帶著幾分不服氣,可尖酸的醋意,早已消散大半。
“趙志敬,你可真會哄人。
明明就是你想博愛,偏要說成是怕委屈了她們。”
“御書房裡那一摞摞密報,寫的都是你如何運籌帷幄,如何權傾朝野。
只說你是全真教百年不遇的奇才,武功蓋世,心機深沉。”
“怎麼就沒人在密報里加一句——此人還是個天生痴情種子,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還一個都不肯辜負。”
趙志敬將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目光低垂,語氣裡帶著一絲淺淺的嘆息:
“我承認。我是痴,痴到見一個就放不下一個。”
“那你打算再‘痴’多少個?十個?二十個?把你的後宮塞滿?”
她瞪了他一眼,小女兒情態盡顯。
“不。”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牢牢鎖住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清晰說道:
“有你們七個,此生足矣。”
完顏寧嘉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隨即,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
掐得他眉梢微微一跳,卻始終沒有鬆手。
“七個。”
她咬著嘴唇,眼眶還帶著一絲微紅,嘴角卻終於忍不住,彎起了溫柔的笑意。
“你說出口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今天這話,你也得給我記住。
有我們七個,此生足矣。”
“以後你要是再往宮裡領第八個——”
趙志敬看著她嬌俏的模樣,輕聲問道:
“你就怎樣?”
“我就下旨,在太廟裡給你立一尊跪像。
讓你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你的風流債。”
趙志敬低笑一聲,不再多言,伸手再次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窗外月光依舊,清輝灑滿宮殿,暖黃燭火映著相擁的身影,歲月安然。
案頭的明黃綾緞,在月光下泛著幽幽柔光,見證著這一場,定鼎天下的深情與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