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九。
臨行前夜,趙志敬在攝政王府的書房裡,將范文程和柳三娘召了來。
燭火只點了一盞,光線昏昧。
將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牆壁上,像幾柄沉默的刀。
范文程坐在下首,手裡捧著一盞茶。
茶蓋輕輕撥著浮沫,沒有喝。
他那張清瘦的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溫和得像一個與世無爭的私塾先生。
可那雙眼睛在燭火下亮得異樣,像兩粒被浸在油裡的黑石子。
柳三娘倚在門邊的暗影裡,手中把玩著一縷垂落的髮絲。
風韻猶存的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趙志敬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望著夜色中鳳儀宮方向的燈火。
那盞燈還亮著,完顏寧嘉還在批閱白日裡積壓的奏摺。
“范文程。”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屬下在。”
“有件事,交給你辦。”
范文程放下茶盞,微微欠身:“幫主請明示。”
趙志敬轉過身來,燭光在他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線。
他的神情很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
“那些被圈禁的宗親需要處理掉。”
“完顏守忠,完顏守純,還有那幾個關在宗正寺的遠支。”
他頓了頓。
“一個一個來。不要急。”
范文程的目光微微一凝,旋即恢復了那副笑模樣。
“屬下明白。間隔多久為宜?”
“你看著辦。半年一個也好,三五個月一個也好。”
趙志敬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年春天的雨水。
“只要別讓她覺得太密。”
柳三娘在暗影裡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像銀鈴,卻帶著一絲冷意。
“幫主放心,奴家最擅長的,就是讓事情看起來像老天爺收的人。”
趙志敬看了她一眼。
“不要用毒。不要用刀。”
“病故也好,失足也好,自盡也好。每一樁,都要經得起查。”
“尤其是——”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盞鳳儀宮的燈火上,聲音壓得極低。
“不要讓她起疑。”
范文程和柳三娘對視一眼,齊齊起身,抱拳道:“屬下遵命。”
趙志敬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轉過身去,望著那盞燈。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點幽深的光。
柳三娘先退了出去。
范文程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趙志敬的背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將門帶上。
書房裡重新歸於寂靜。
趙志敬獨自站了許久。
直到鳳儀宮那盞燈熄了,才收回目光。
他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紙,提筆蘸墨,開始寫第二份名單。
這一份,不是殺人的名單,是救人的名單。
筆尖在紙上游走,一個個名字落下來。
權力幫在荊襄經營多年,早已不是單純的江湖草莽。
范文程替他管著政務,將襄陽、江陵、鄂州三地的錢糧賦稅理得清清楚楚。
屠剛手下那批人,剿滅了洞庭水匪,護住了漕運暢通。
柳三孃的“暗香”不僅刺探情報,更在各地安插了無數眼線。
哪個官員貪了多少,哪個地主佔了誰家的田,她手裡的賬本比戶部的黃冊還厚。
最重要的是裘千仞的鐵掌幫舊部。
湘西、洞庭一帶,那些曾經被豪強劣紳逼得走投無路的佃農、漁民。
如今都在鐵掌幫的庇護下,分了田地,立了戶籍,納了糧稅。
不是搶來的,是趙志敬讓范文程一條一條擬出的章程。
清丈田畝,廢黜苛捐,減租減息。
那些百姓不管甚麼朝廷律令。
他們只知道,自從權力幫來了,能吃飽飯了。
這就夠了。
趙志敬將這些年來荊襄治理的得失,一條一條地寫下來。
不是寫給完顏寧嘉看的奏摺,是寫給一個初學者看的章程。
哪一條可以照搬,哪一條需要變通。
哪一條在中都推行時會遇到阻力,他都標得清清楚楚。
寫到最後,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寧嘉:這些事,我替你開了頭。往後,要你自己做了。”
他將紙摺好,壓在一方鎮紙下。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四月十二日,攝政王府。
完顏寧嘉坐在偏殿的桌案後,面前攤著趙志敬昨夜寫的那份章程。
她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上午,越看越是心驚。
不是驚懼,是驚歎。
她從小長在深宮,學的是詩書禮儀,聽的是聖賢道理。
她知道百姓苦,卻不知道百姓苦到甚麼程度。
她知道朝堂上有貪官,卻不知道那些貪官的手能伸得那麼長。
而趙志敬給她的這份章程裡,每一條後面都附著例項。
某縣某吏,貪墨多少;某鄉某紳,佔田多少。
某年某月,權力幫以何手段處置,結果如何。
樁樁件件,有數字,有日期,有名有姓。
“敬哥哥……”
她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面的趙志敬,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
“這些,都是你做的?”
趙志敬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淡淡道:“是范文程他們做的。我只管點頭。”
完顏寧嘉搖了搖頭。
“你若不是首肯,他們怎麼會做?你若不是花了心思,怎麼寫得出來這些?”
趙志敬沒有接話。
她低頭又看了一頁,忽然指著一處問道。
“這一條——‘清丈田畝,以魚鱗冊為憑,原主認領者須出具地契,無契者收歸公有,分與無地佃農。’——這在中都能推行嗎?”
“能。”趙志敬說,“但會有人阻撓。”
“誰?”
“中都城裡的豪強。那些宗室的姻親。”
“還有——”他頓了頓,“朝堂上三分之二的官員。”
完顏寧嘉的手指微微收緊。
趙志敬看著她,放緩了語氣:“你怕了?”
“我不是怕。”
她抿了抿嘴唇,聲音不大,卻穩。
“我是想,該從哪裡開始。”
趙志敬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給她。
那上面寫著的,是權力幫中可堪一用的人名。
“范文程。”他指著第一個名字。
“此人出身荊襄寒門,科舉不第,卻是我見過最會治事的人。”
“荊襄三地的錢糧賦稅、戶籍田畝、刑名訴訟,他都理得清清楚楚。”
“你若用他,可先入戶部,做個郎中。”
完顏寧嘉認真地聽著。
“柳三娘。”他指向第二個名字。
“此女出身風塵,卻心思縝密,擅長刺探。”
“她在荊襄掌著‘暗香’,江湖上的事、官場上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
“你若要整頓吏治,她可以替你盯著那些不老實的。”
“屠剛。”趙志敬的手指移到第三個名字。
“此人粗莽,不善文墨,但治軍極嚴。”
“他在洞庭剿匪時,手下的兵從不擾民,軍紀比官軍還好。”
“你若要整頓中都城防,可以用他。”
“古振川……”他頓了一下。
“此人手段詭譎,不適合放在明處。”
“但若有人想用邪門歪道害你,他能擋。”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裘千仞。”
完顏寧嘉微微一怔:“裘幫主?他不是……”
“他是你姐妹的大哥。”趙志敬說。
“也是權力幫中武功最高的人。”
“范文程他們治民,裘千仞治的是江湖。”
“金國不止有朝堂,還有江湖。”
“那些官員管不到的地方,那些綠林好漢、幫派勢力,需要一個人鎮著。”
他看向完顏寧嘉:“我走之後,裘千仞留在中都。”
“他會住在宮裡,離你最近的地方。”
完顏寧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那你呢?”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你把他們都留給我,你自己帶誰去?”
趙志敬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意極淺,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不是溫柔,不是寬慰,是篤定。
“我帶十萬大軍。”他說。
完顏寧嘉正要鬆一口氣,卻聽見他又補了一句。
“替我收拾殘局。”
她愣住了。
趙志敬站起身,走到窗前。
暮春的陽光從窗欞間落進來,將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輪廓。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蒙古十萬鐵騎,在我眼裡,不過是一群騎馬的蠻子。”
完顏寧嘉看著他的背影。
他站在那裡,玄色的衣袍被窗外的風輕輕拂動。
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不,不是收在鞘中。
是已經出鞘了,只是鋒芒太盛,反而讓人看不清劍鋒在哪裡。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政變。
想起他是怎麼一個人走進那些宗室府邸,怎麼一個人走出來。
想起屠剛後來說的那句話——“你連我都能一招放倒,還問他是誰?”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開口。
“那是十萬人。你一個人,怎麼打得完?”
趙志敬回過頭來。
午後的陽光正落在他臉上,將那雙本就深邃的眼睛襯得愈發幽暗。
他看著完顏寧嘉,目光裡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慷慨激昂。
只有一種近乎平淡的篤定。
“十萬只螞蟻,咬得死一隻老虎嗎?”
完顏寧嘉說不出話來了。
趙志敬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
將她面前那份章程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了點末尾那行小字。
“這些事,你替我做。”他說。
“北邊那些事,我替你做。”
四月十四,大軍出征。
中都城外,十萬將士列陣於野。
旌旗蔽日,矛戟如林。
春風捲著黃沙,將玄色的軍旗吹得獵獵作響。
旗上繡著的不是金國的圖騰,而是權力幫的徽記——一柄出鞘的長劍,劍尖朝北。
完顏寧嘉站在城樓上,玄色的龍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勾勒出她單薄的肩線。
她沒有哭,從昨夜到今晨,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只是眼眶紅著,像被風吹的。
趙志敬沒有穿甲。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長袍,腰間束帶,沒有佩劍。
就那樣站在城樓的風裡,衣袍獵獵作響。
與身後那些甲冑森然的將領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范文程的名單,我已經讓吏部下了任命。”
完顏寧嘉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荊襄的章程,我也讓內閣開始擬旨了。”
趙志敬點了點頭。
“朝裡的事,有徒單鎰幫著你。”
“他是三朝老臣,雖然保守了些,但忠心可用。”
他頓了頓,“若有人陽奉陰違——”
“我知道。”完顏寧嘉打斷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找柳三娘。”
趙志敬看著她,沒有說話。
城下的號角聲嗚嗚地響起來,那是大軍即將開拔的訊號。
完顏寧嘉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你一定要回來”,想說“我等你”,想說“沒有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現在是皇帝了。
皇帝送將軍出征,不該說出這樣的話。
她只是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被風吹得微亂的衣領。
手指擦過他頸側時,帶著微微的涼意。
“去吧。”她說。
就這兩個字。
趙志敬低頭看著她。
城樓上的風很大,將她的鬢髮吹得紛亂,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她渾然不覺。
她的眼睛裡有千言萬語,卻被她死死壓著。
只留下一種近乎倔強的平靜。
他忽然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指腹擦過她的耳廓時,微微一停。
“寧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我不是去赴死的。”他說。
“我是去殺人。”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等我殺完了,就回來。”
完顏寧嘉的眼眶裡有甚麼東西在打轉。
可她硬是咬著嘴唇,沒讓它落下來。
趙志敬退後一步。
沒有跪拜,沒有辭行禮節。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裡沒有離別的不捨,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篤定。
像出門前回頭看一眼家中燈火,知道那盞燈會一直亮著,於是轉身便走,不再回頭。
他轉身,大步走下城樓。
城下,十萬大軍已經整裝待發。
趙志敬翻身上了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披甲,在一眾玄甲將領中格外扎眼,卻偏偏沒有一個人覺得他突兀。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都會生出同一個念頭——
這個人不需要甲。
號角聲再次響起,嗚嗚地壓過天地間一切聲響。
趙志敬策馬行至軍前,勒馬回身。
目光掃過那十萬張仰望著他的面孔。
他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
只說了三句話。
“我走前面。你們跟在後面。”
“我殺完了,你們收拾。”
“聽懂了嗎?”
十萬人的呼吸聲在同一刻停滯。
然後,排山倒海的呼喝聲炸開,像悶雷滾過四月的原野——
“聽懂了!”
趙志敬撥轉馬頭,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黑馬便如一道離弦之箭,向北而去。
他身後,十萬大軍緩緩開動。
旌旗獵獵,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沒有人覺得一個人走在十萬大軍前面有甚麼不對。
因為在權力幫這些年,他們早就學會了一件事。
趙志敬說出口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完顏寧嘉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策馬遠去。
他沒有回頭。
十萬大軍跟在他身後,卻像是他的陪襯。
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遠遠望去,像一面行走的旗。
她一直站著。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條線上。
直到漫天的塵土重新落回地面。
直到城樓上只剩下她和幾個侍女。
“陛下。”身後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喚道。
“起風了,該回了。”
她沒有動。
她的手扶著城垛,指節泛白,目光還落在趙志敬消失的方向。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帶著淚,又帶著笑。
“十萬只螞蟻。”她輕聲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聲音被風吹散。
然後她轉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樓。
玄色的龍袍拖過青石臺階,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走進紫宸殿,在龍椅上坐下。
這一次,身旁沒有了那個人的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范文程呈上來的第一份奏摺。
拿起硃筆,落下第一道親筆御批。
筆尖在紙面上微微顫抖,然後,漸漸穩住了。
大軍向北。
趙志敬單人獨騎,行在十萬大軍的最前方。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麥田,四月的麥子正在灌漿,綠油油地鋪到天邊。
風吹過時,麥浪翻湧,像一片綠色的海。
他的黑馬踏過官道上的浮土,留下兩行蹄印,向北方延伸。
身後,十萬大軍的腳步聲、馬蹄聲、甲冑碰撞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
像遠雷滾過大地。
他沒有回頭。也不需要回頭。
北方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見燕山山脈的輪廓。
山的那一邊,是居庸關的廢墟,是紫荊關的焦土,是十萬蒙古鐵騎的營帳。
趙志敬看著那片山,嘴角微微揚起。
鐵木真。成吉思汗。
草原上的雄鷹,征服世界的天驕。
黃金家族的主人,讓半個天下都跪倒在他馬蹄前的男人。
他來了。
帶著他的怯薛軍,他的蒙古鐵騎,他那從未敗過的傳說。
趙志敬伸手,從馬鞍旁的袋子裡取出一隻酒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線從嗓子眼燒到胃裡。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畏懼,沒有凝重。
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像獵人終於看見了獵物的蹤跡。
“駕。”
黑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向北疾馳而去。
身後,十萬大軍加快了腳步。
玄色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那柄出鞘的長劍,劍尖直指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