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回到完顏王府中自己的房間休息。
王府中完顏洪烈對他重視無比,當即安排手下立刻大擺宴席,要為趙先生接風洗塵。
半個時辰後,王府正廳之內,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上,早已擺滿了山珍海味。
烤全羊金黃酥脆,外皮滋滋冒油;清蒸鰣魚鮮美滑嫩,魚眼還泛著瑩潤的光澤;紅燒熊掌腴潤醇厚,入口即化;燉鹿筋筋道彈牙,湯汁濃郁;還有一整隻燒鵝,皮脆肉嫩,擺在青花大瓷盤中,香氣撲鼻。
四周圍著八碟精緻冷盤,水晶餚肉、桂花糯米藕、糟雞、醉蟹、涼拌海蜇、五香牛肉、翡翠黃瓜、蜜汁紅棗,紅紅綠綠,煞是好看。
一壺三十年陳釀的女兒紅擺在趙志敬手邊,酒液呈琥珀色,醇香四溢,聞之便讓人沉醉。
完顏洪烈親自將趙志敬請到主位落座,自己則在下首相陪。
完顏康坐在趙志敬另一側,滿臉堆笑,對這位師父殷勤備至。
沙通天、彭連虎、樑子翁、靈智上人、侯通海五人依次坐在下首,個個衣著光鮮,面上堆著客套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多少不甘和忌憚,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歐陽克坐在趙志敬的斜側首座,一身白衣,摺扇輕搖,盡顯風流倜儻。
他剛從西域白駝山趕回,乃是五絕之一歐陽鋒的侄子,身份尊貴,座次僅在趙志敬與完顏洪烈之下,遠非沙通天等人可比。
黃河四鬼則沒有資格上桌,只能站在侯通海身後,眼巴巴地望著滿桌佳餚,饞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一切落座妥當,完顏洪烈率先舉杯起身,臉上堆滿熱忱的笑容,朗聲說道:“趙先生一路辛苦,小王敬先生一杯!先生能及時歸來,實乃我大金之幸!”
趙志敬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王爺客氣。”
見師父飲了酒,完顏康連忙起身,雙手捧著酒壺,恭恭敬敬地給趙志敬斟滿酒杯,陪笑道:“師父一路勞頓,弟子給您斟酒。這女兒紅是王府窖藏三十年的陳釀,最是醇厚,師父嚐嚐。”
趙志敬看了他一眼,只淡淡吐出一個“嗯”字。
完顏康便受寵若驚,連忙退後一步,垂手侍立在旁,不敢再多言。
完顏洪烈見狀,又舉起酒杯,滿臉感慨地說道:“趙先生有所不知,先生離開這幾日,小王日夜懸心,生怕先生在路途中有甚麼閃失。如今先生平安歸來,小王這顆心,總算放下來了。”
趙志敬心中暗自冷笑,所謂日夜懸心,不過是懸心他會不會不再回來,怕自己這張王牌落空罷了。
他不動聲色地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淡淡開口:“王爺放心,我趙志敬言出必行,既然答應了回來,便不會失約。”
完顏洪烈聞言大喜,連連點頭誇讚:“先生高義!小王佩服!”
話音剛落,完顏康又湊上前來,小心翼翼給趙志敬夾了一筷子熊掌,殷勤說道:“師父嚐嚐這熊掌,廚子燉了整整六個時辰,火候恰到好處。”
趙志敬夾起熊掌咬了一口,口感果然腴潤醇厚,入口即化,便微微點頭道:“不錯。”
完顏康頓時眉開眼笑,又趕忙給他夾了塊鰣魚,細心剔去魚刺,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碗中。
坐在下首的沙通天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又酸又澀。
他沙通天在江湖上好歹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來到王府後一直被奉為上賓。
可自從趙志敬一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圍著他轉,自己反倒成了無關緊要的陪襯,越想越氣,端起酒杯便灌了一大口,重重將酒杯放在桌上。
彭連虎瞥了他一眼,低聲勸道:“老沙,少喝點。”
沙通天哼了一聲,滿臉不悅卻沒有再說話。
樑子翁坐在一旁,只顧低頭抿酒,一言不發。
他心愛的大蛇被趙志敬燉了吃,連根骨頭都沒剩下,這筆仇他死死記在心裡,卻半個字都不敢提。
眼前這個人,是連三大宗師聯手都留不住的怪物,他樑子翁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敢去招惹。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看似閉目養神,對眼前這一切毫不在意。
可他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卻早已出賣了內心的不甘。
侯通海倒是心大,壓根沒在意眾人的心思,只顧埋頭吃喝,時不時抬頭看看趙志敬,眼中滿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唯有歐陽克坐在首座側位,依舊慢悠悠搖著摺扇,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來轉去,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雖不在王府,卻早聽說了那夜的驚天之事——一個蒙面大漢,憑著一套楊家槍法,硬生生殺穿王府眾多高手,當著所有人的面劫走了包惜弱。
這般行事,當真是有趣至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廳內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趙志敬本就胃口極好,連日來在私宅雖也吃得不錯,卻終究沒有王府這般豐盛,當下也不客氣,大快朵頤,吃得暢快淋漓。
烤全羊撕了一條後腿,紅燒熊掌吃了兩隻,清蒸鰣魚去了大半,燒鵝也啃了兩隻翅膀。
完顏康始終在旁邊悉心伺候,斟酒佈菜,忙得不亦樂乎。
沙通天看著他對趙志敬這般卑躬屈膝的殷勤模樣,心中愈發不是滋味,終究忍不住,端起酒杯悶聲說道:“趙先生好大的排場,王爺親自作陪,小王爺親自斟酒,咱們這些人,倒是成了擺設了。”
這話酸溜溜的,在場眾人聽得一清二楚,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彭連虎連忙起身打圓場,笑著說道:“老沙喝多了,說胡話呢。趙先生是貴客,咱們自然要好好招待。”
沙通天再次哼了一聲,沉著臉不再言語。
趙志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舊自顧自地吃著東西。
這些人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群螻蟻,壓根連讓他動怒的資格都沒有。
完顏洪烈臉色微微一沉,看向沙通天的語氣帶著幾分不悅:“沙先生此言差矣。趙先生是當世第一高手,小王敬重他,是理所應當。諸位也都是小王座上貴賓,小王從不曾怠慢過半分。”
沙通天臉色一變,知道自己失言,連忙起身拱手請罪:“王爺恕罪,在下失言了。”
完顏洪烈擺了擺手,不願在這宴會上多做追究,此事便暫時揭過。
沉寂片刻,樑子翁忽然開口,聲音乾澀無比:“趙先生武功蓋世,天下無雙。那夜若是先生在王府,那劫匪定然插翅難飛。”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暗藏機鋒,暗指趙志敬不在,才讓王府出了這般大亂。
趙志敬緩緩放下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
樑子翁被這目光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天靈蓋,連忙低下頭去,再也不敢多言。
趙志敬只淡淡道:“梁老先生過獎了。”便不再多說,廳內氣氛再度變得壓抑。
靈智上人見狀,雙手合十,甕聲甕氣地開口:“阿彌陀佛,那夜劫匪武功確實了得。貧僧與他交手數招,竟未能佔到半分便宜。這等高手,江湖上可不多見。”
侯通海嘴裡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附和:“可不是嘛!那人的槍法又快又狠,我連他衣角都沒摸著,就被他一槍桿拍飛了!他背上還揹著個人呢,身法還那麼快,簡直不是人!”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那夜的劫匪,個個面露懼色。
可完顏洪烈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包惜弱的失蹤,是他心頭最深的痛,如今被眾人反覆提起,如同在他的傷口上反覆撒鹽。
完顏康察覺到父親神色不對,連忙夾了一塊燒鵝放到趙志敬碗中,急忙岔開話題:“師父,這燒鵝不錯,您再嚐嚐。”
趙志敬夾起燒鵝咬了一口,目光卻落在完顏洪烈臉上。
這位王爺強顏歡笑,眼底藏著深深的痛苦與疲憊。
他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酒足飯飽之後,趙志敬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又接過完顏康遞來的熱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緩緩在完顏洪烈、歐陽克與完顏康臉上轉了一圈,忽然開口,故作疑惑地問道:“王爺,小王爺,我看你們父子二人臉色都不太好,可是有甚麼心事?”
完顏洪烈先是一怔,連忙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擺手道:“沒有沒有,先生多慮了。小王只是……”
他話還沒說完,完顏康便連忙介面,語氣帶著幾分苦澀:“師父有所不知,父王這幾日憂心忡忡,是因為……是因為母妃她……被人劫走了。”
趙志敬放下茶杯,臉上適時露出驚訝之色,故作詫異道:“哦?竟有此事?”
完顏洪烈臉色灰敗,重重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厲害:“就在先生離開的當夜,一個蒙面大漢闖入王府後院,將……將王妃劫走了。”
趙志敬眉頭微皺,繼續故作不解:“王府守衛森嚴,又有諸位高手坐鎮,甚麼人這麼大膽,敢在王府撒野?”
完顏康滿臉苦澀,無奈說道:“那人武功極高,又使一套精妙的楊家槍法。沙先生、彭先生、梁老先生、靈智上人、侯先生,還有黃河四位壯士,全都未能攔住他。就連守城計程車兵也沒能擋住,眼睜睜看著他揹著母妃逃出城外。”
趙志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屑與不解,緩緩說道:“楊家槍法?那不是軍隊中的粗淺功夫麼?江湖上爛大街的貨色,也能傷得了諸位?”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沙通天臉色瞬間漲紅,猛地站起身,怒氣衝衝地說道:“趙先生,你這是甚麼話!那人的楊家槍法,豈是尋常可比?一槍刺出,槍影如山,我沙通天行走江湖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凌厲的槍法!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楊家槍法竟能使得這般出神入化!”
彭連虎也連忙附和,語氣急切:“沙兄說得對!那人的槍法,已經不能叫槍法了,簡直是槍道!一招一式,渾然天成,槍尖所指,無堅不摧!我彭連虎自問還有些本事,可在那人槍下,連三招都走不過!”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面色凝重地說道:“阿彌陀佛,貧僧的大手印,在那人槍下如同兒戲。他一槍刺來,貧僧只覺漫天槍影,無處可躲。若非他手下留情,貧僧這條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侯通海也急急忙忙點頭,憋了半天說道:“對對對!那人厲害得很!我侯通海雖然本事不濟,可也看得明白,他那槍法,已經到了一種……一種不是人的境界!”
樑子翁最後開口,聲音乾澀卻字字清晰:“那人武功之高,老夫生平僅見。一套楊家槍法在他手中,竟有鬼神莫測之威。諸位都知道,老夫的靈狐身法,也是江湖中數一數二靈動,可在那人槍下,只怕連一招都躲不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天花亂墜,把那個“蒙面大漢”的武功吹上了天。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般說辭,一來是懼怕趙志敬的威勢,二來也是生怕完顏洪烈覺得他們辦事不力、本事不濟,丟了王府的飯碗,個個爭先恐後地為自己辯解。
歐陽克坐在首座側位,聽著眾人這般吹捧一個使楊家槍法的人,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
他摺扇一搖,慢悠悠說道:“諸位把那人說得這般厲害,倒讓我也好奇了。一套楊家槍法,竟能殺穿王府,擊敗諸位高手,當真是聞所未聞。”
沙通天臉色一沉,厲聲問道:“歐陽公子,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歐陽克笑意不減,淡淡說道:“沒甚麼意思。只是覺得,諸位連一個使楊家槍法的人都攔不住,未免也太……”
他頓了頓,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可那輕蔑的意思,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彭連虎臉色漲紅,怒聲反駁:“歐陽公子,你不在場,不知道那人的厲害!你若在場,也未必能比我強到哪裡去!”
歐陽克臉色一僵,正要開口反駁,完顏洪烈已抬手製止眾人,沉聲說道:“好了,都別吵了。”
他深深嘆了口氣,看向趙志敬的眼中,滿是遺憾與期盼:“若是趙先生在就好了。那劫匪武功再高,也定然不是趙先生的對手。”
完顏康也連忙順著父親的話說道:“父王說得對!師父武功天下第一,那劫匪若遇上師父,定然插翅難飛!”
眾人雖然心中對趙志敬滿是嫉妒,此刻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話確實在理。
沙通天悶聲說道:“趙先生若在,那賊子確實討不了好去。”
彭連虎也點了點頭。
樑子翁低著頭一言不發。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輕輕嘆氣。
侯通海嘴裡還塞著肉,含糊不清地附和:“那是當然!趙先生是誰?天下第一高手!那賊子算甚麼東西!”
趙志敬聽著眾人的輪番吹捧,心中早已笑翻了天,面上卻依舊一副淡然模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道:“王爺過獎了。天下之大,能人輩出,趙某也不過是略通武藝罷了。”
頓了頓,他看向完顏洪烈,故作寬慰道:“王爺放心,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平安歸來。”
完顏洪烈苦笑一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聲音沙啞無比:“但願如此。”
完顏康也低下頭,默默喝了杯酒,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沉悶無比。
趙志敬看著父子二人灰暗落寞的臉色,心中的戲謔之意更甚。
他想到這些日子,自己日日與包惜弱纏綿溫存,將她擁在懷中恣意憐愛。
而她心心念唸的“鐵心哥”,此刻就坐在她丈夫和兒子面前,被他們當作座上貴賓,百般討好。
這父子二人,一個把別人的兒子當親兒子養了十八年,一個把殺父仇人當親爹供著。
而他趙志敬,睡了他們的妻子和母親,此刻正大光明地坐在他們面前,接受敬酒與吹捧。
這般反差,當真是有趣至極。
他不願再多做停留,當即放下酒杯站起身,淡淡說道:“多謝王爺盛情款待。趙某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
完顏洪烈連忙起身相送,笑著說道:“先生早些休息,明日小王再設宴為先生接風。”
完顏康也連忙站起來,恭聲道:“師父慢走。”
一直靜候在側的歐陽克也起身拱手,恭敬行禮:“趙先生。”
趙志敬微微點頭,徑直轉身向廳外走去。
經過歐陽克身邊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卻並未多言,徑直邁步離開。
眾人望著他孤傲離去的背影,各懷心思。
沙通天悶聲嘟囔:“好大的架子。”
彭連虎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提醒:“小聲點,不要命了?”
沙通天哼了一聲,終究不敢再多說。
樑子翁低著頭,不知在盤算甚麼。
靈智上人閉目不語。
侯通海還在埋頭吃喝,渾然沒察覺眾人的心思。
黃河四鬼站在廳外,看著滿桌殘羹冷炙,腹中飢餓無比。
完顏洪烈頹然坐回椅上,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神色疲憊至極。
完顏康低聲勸道:“父王,您少喝些。”
完顏洪烈擺了擺手,聲音帶著無盡的落寞與思念:“康兒,你說……惜弱她……她現在在哪裡?她……她過得好不好?”
完顏康沉默片刻,只能輕聲安慰:“母妃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的。”
完顏洪烈苦笑一聲,再也沒有說話。
只是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穿過廳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滿心都是對包惜弱的牽掛與悔恨。
而此刻,中都城南那條僻靜的巷子裡,那座小巧的私宅院中,包惜弱正盤膝坐在榻上,閉目運功。
一股微弱的真氣在她體內緩緩流轉,暖洋洋的,像是趙志敬的手,輕輕撫著她的心間。
她在心中默默唸著:鐵心,我等你。你一定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