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暖意融融。
趙志敬一手輕攬黃蓉,一手擁著李莫愁,姿態從容,旁若無人。
黃蓉將臉頰深深埋在他溫熱的胸膛,唇角噙著甜軟的笑意。
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珠,那是失而復得的歡喜淚,晶瑩剔透。
一旁的李莫愁,雖不似她這般外放情深。
素日清冷孤高的眉眼,卻漾開了難得的溫柔。
指尖緊緊攥著趙志敬的衣袂,整個人溫順地依偎在他身側。
三人相擁而立,彷彿將世間所有喧囂都隔絕在外。
眼中,唯有彼此。
可亭外的天地,早已是山雨欲來。
黃藥師立在不遠處。
那張素來俊逸出塵、自帶幾分疏狂傲氣的臉,此刻鐵青得近乎發黑。
額角青筋突突暴起,胸口劇烈起伏,周身翻湧的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縱橫江湖數十載,桀驁不羈,從不受人掣肘。
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自己捧在掌心裡嬌養長大的女兒,竟被一個他視作狂徒的男人當眾擁在懷中。
那親暱模樣,刺得他雙目赤紅,滿腔怒火瞬間衝破了理智。
“狂徒受死!”
一聲厲喝破空而出。
黃藥師右手驟然揚起,兩枚不起眼的石子裹挾著凌厲勁風飛射而出。
正是他威震天下的——彈指神通!
石子雖小,力道卻堪比強弓硬弩。
一左一右,刁鑽至極,直取趙志敬雙目。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尋常高手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
可趙志敬頭都未抬,連眼皮都未曾掀動一下。
只是左臂衣袖輕飄飄一揮。
動作隨意得,如同拂去衣上微塵。
只聽“嗤嗤”兩聲輕響。
兩枚勢大力沉的石子,竟被他袖風輕易掃落。
滴溜溜滾落在亭中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餘音在寂靜的空氣裡,格外刺耳。
黃藥師瞳孔驟然一縮,心頭巨震。
他這一手彈指神通,便是五絕同級別的高手,也需凝神應對。
不敢如此輕描淡寫接下。
可趙志敬,竟只揮袖便破了他的殺招。
自始至終,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這份從容淡定背後的武功深不可測,讓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忌憚。
趙志敬這才緩緩抬起頭。
目光平淡地掠過怒不可遏的黃藥師。
又掃過亭外圍聚的一眾江湖人。
最終,落回懷中兩女嬌柔的臉龐上。
聲音平靜無波,不帶半分戾氣:
“黃島主,有話好說,何必動輒動手?”
“好說?老夫與你有何好說!”
黃藥師怒極反笑,指尖死死指著趙志敬,聲音冷厲如冰刃出鞘。
“趙志敬!你這無恥淫賊,勾引我女兒,壞她名節!
如今還敢擅闖桃花島,當著老夫的面摟摟抱抱!
你當我桃花島是任你放肆的風月之地?
當我黃藥師是可欺之輩!”
話音落下,他周身氣勢驟然暴漲。
青色衣袍無風自動,凌厲的氣勁四散開來。
顯然,已是動了殺心。
一旁的歐陽鋒負手而立,陰鷙的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當即陰惻惻地開口附和。
“黃島主說得極是。
此子惡名昭彰,江湖上誰人不知?
搶蒙古公主,大婚四美,風流成性,寡廉鮮恥。
今日竟敢公然闖島,強奪他人之妻,簡直無法無天!”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愈發陰冷挑撥。
“這等狂徒若不嚴懲,
日後我輩中人,誰還敢將家中女兒安穩留在身邊?”
一句話,瞬間挑動了在場所有人的怒火。
將趙志敬,推到了整個武林的對立面。
洪七公扶著重傷癱軟的郭靖,眉頭緊緊擰成一團。
他雖素來灑脫,可眼見自己悉心教導的徒弟被打成重傷,心中怨氣難平。
當即冷哼一聲:
“小子,你搶華箏在先,今日又傷我徒兒在後,
這筆賬,老叫花今日記下了!”
郭靖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位血絲。
原本憨厚的面容,因恨意扭曲。
他死死盯著亭中的趙志敬,氣息微弱卻字字怨毒。
“趙志敬……你搶我華箏,奪我七師父……
如今又來搶蓉兒……
我郭靖……與你勢不兩立!”
每說一個字,胸口便傳來劇痛。
鮮血更是止不住地湧出。
尹志平躺在郭靖身側,同樣重傷不起。
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趙志敬的眼神裡滿是嫉妒與怨毒。
聲音虛弱卻尖利刺耳:
“趙志敬……你這全真叛徒……欺師滅祖……強搶民女……
今日天下英雄在此……
你休想活著離開桃花島!”
歐陽克躲在歐陽鋒身後,見眾人齊齊發難,膽子頓時壯了起來。
從叔叔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尖聲附和。
“就是就是!趙志敬,你強搶他人之妻,天理難容!
今日三位五絕前輩在此,你還不束手就擒!”
嘴上說得義正言辭,身子卻縮得更緊,半點不敢上前。
完顏康站在角落,原本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眼見五絕高手盡數發難,郭靖、尹志平等人紛紛痛斥。
心底盤算著,趙志敬今日絕無脫身可能。
當即壯起膽子,昂首挺胸高聲喝道:
“趙志敬!你雖曾與我有師徒之名,但你所作所為人神共憤!
今日我完顏康也要替天行道,為武林除害!”
一副慷慨激昂的正義模樣,全然忘了方才自己畏縮不敢言的樣子。
一時間,亭外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謾罵聲、指責聲此起彼伏,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所有人都將趙志敬視作十惡不赦的狂徒。
群情激憤,眾怒難犯。
黃蓉聽得火冒三丈。
猛地從趙志敬懷裡抬起頭,一雙杏眼瞪得滾圓,嬌俏的臉上滿是怒色。
當即揚聲喝止。
“你們胡說八道甚麼!”
她清脆的聲音帶著凜然怒氣,瞬間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我爹爹罵我敬哥哥,我念著父女情分不好多說。
可你們算甚麼東西?也配指著鼻子罵他?”
她抬手指向歐陽鋒,語氣滿是不屑。
“歐陽鋒,你在西域橫行霸道,害死無數江湖中人,手上沾的鮮血數都數不清,你心裡沒數?
你侄子歐陽克整日拈花惹草,禍害良家女子,你何曾管過?
如今倒有臉跑來指責我敬哥哥,你的臉皮怎麼能這麼厚!”
歐陽鋒臉色一沉,眼底殺機驟現。
卻被黃蓉全然無視。
黃蓉又看向洪七公,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滿。
“七公,我素來敬重您德高望重,可您今日也太不講道理!
郭靖自己技不如人,打不過敬哥哥是他沒本事。
比武過招受傷本就是常事,憑甚麼把過錯都推到敬哥哥身上?”
洪七公被一個小輩搶白得老臉微紅,一時語塞。
只能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黃蓉瞥向縮在後面的歐陽克,冷笑連連。
“歐陽克,你也配說話?
躲在叔叔身後連頭都不敢探出來,這般懦弱模樣,也配稱作男人?”
歐陽克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反駁不出。
窘迫得無地自容。
最後,黃蓉的目光落在故作正義的完顏康身上。
眼底的鄙夷幾乎要溢位來。
“完顏康,你更不要臉!
敬哥哥好歹是你師父,方才你躲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
如今見眾人罵得兇,便跑出來充英雄裝正義。
甚麼下作東西!”
完顏康被罵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卻終究不敢再多說一句。
李莫愁始終安靜地靠在趙志敬懷裡。
此刻,才緩緩抬起頭。
清冷如霜的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沒有半分潑辣。
可那眼底的寒意,卻比刀刃更鋒利。
字字清冷,擲地有聲:
“黃姑娘說得不錯。
你們罵他無恥淫賊,可捫心自問,在場諸位,有哪一個的品行,能比得上他?”
她看向歐陽鋒,語氣淡漠卻字字誅心。
“你為了九陰真經,不擇手段害死多少人?
你侄兒貪花好色,禍害無數女子。
你們叔侄二人,才是真正的無恥淫賊。”
歐陽鋒面色鐵青,卻無從反駁。
她又望向洪七公,目光平靜。
“你徒弟郭靖,今日前來比武招親,當真是真心喜歡黃姑娘?
他心裡裝著誰,你這位師父,當真不知?”
洪七公啞口無言,只能暗自嘆氣。
至於歐陽克與完顏康。
李莫愁連多餘的目光都不願給予。
只是淡淡一瞥,便讓兩人渾身發寒,不敢作聲。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黃藥師身上,沉默片刻,輕聲開口。
卻字字戳心。
“黃島主,您是蓉兒的父親,我不便多言。
可您將蓉兒與我關在島上許久,強行拆散我們,不許我們見心上人。
您捫心自問,這般做法,真的對嗎?”
黃藥師臉色鐵青,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心底的怒火與憋屈交織,卻被堵得無話可說。
待兩女反擊完畢,趙志敬輕輕拍了拍她們的肩頭。
溫聲示意她們稍安勿躁。
隨即,緩緩抬起頭。
目光沉穩地掃過亭外一眾義憤填膺的江湖人。
最終,定格在黃藥師臉上。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黃島主,蓉兒和莫愁,本就是我趙志敬的女人。
這一點,她們自己認,我也認。
我們三人真心相愛,與旁人毫無干係,更輪不到外人置喙。”
“放屁!”
黃藥師怒聲打斷。
“蓉兒是我女兒,她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
你算甚麼東西,也配娶我黃藥師的女兒!”
趙志敬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開口。
“您是蓉兒的父親,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您即便身為父親,也沒有資格瞞著女兒,擅自為她設下比武招親,強行擺佈她的終身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遍全場。
“因為——蓉兒早就是我的人了。”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譁然聲四起。
黃蓉先是一怔,隨即立刻心領神會。
嬌俏的臉頰泛起紅暈,連忙依偎在趙志敬懷裡,揚聲說道。
“對!我早就和敬哥哥私定終身了!
爹爹您把我關在島上這麼久,可我的心,早就跟著敬哥哥走了!”
黃藥師氣得渾身發抖,指尖指著黃蓉,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
“你……你這逆女!你……你……”
他身為五絕高手,眼力何等毒辣。
一眼便看出黃蓉元陰未失,依舊是處子之身。
所謂私定終身,分明是兩人聯手胡扯。
歐陽鋒也看出了端倪,當即陰惻惻地笑道。
“黃姑娘,你說已與他私定終身,可你元陰未失,分明還是處子之身。
這話,騙得了誰?”
洪七公也緩緩點頭,這點眼力,他自然還是有的。
黃蓉被揭穿,卻絲毫不慌。
反而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反駁。
“那又如何?
我和敬哥哥真心相愛,他尊重我憐惜我,才不急於一時行苟且之事!
難道非要像某些人那般,見一個女子便糟蹋一個,才算作數的定終身?”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歐陽克。
意有所指的話語,讓歐陽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滿臉窘迫。
趙志敬微微頷首,繼續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黃島主,您說您身為父親,有權決定蓉兒的婚事,這一點,我絕不認同。
況且退一萬步講,您今日親自設下比武招親,言明勝者便可娶蓉兒。
那麼請問,今日參與比武之人,有誰,能接我一招?”
他抬手指向地上重傷的郭靖,語氣淡漠。
“他?
接了我一掌,便癱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又指向尹志平。
“他?
同樣接我一掌,如今重傷不起。”
目光掃過歐陽克,歐陽克嚇得立刻縮回歐陽鋒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掠過完顏康時,對方更是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唯恐被他盯上。
最後,趙志敬的目光落回黃藥師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黃島主,您設的比武招親,原定勝者是郭靖。
可他如今被我一招擊敗,重傷難起。
而我能輕易勝他——按照您立下的規矩,我是不是更有資格娶蓉兒?”
一番話,有理有據,字字戳中要害。
滿場瞬間陷入死寂。
黃藥師張了張嘴,想要怒斥,卻發現自己竟無話可說。
他一生自負,最看重自己立下的規矩。
如今被趙志敬用他的規矩堵得啞口無言。
心底的憋屈與憤怒,幾乎要將他淹沒。
洪七公眉頭緊鎖,想要開口反駁,卻找不出半分理由。
趙志敬說的,句句都是事實。
歐陽鋒臉色陰沉如水,眼底光芒閃爍,心思急轉卻遲遲沒有開口。
歐陽克、完顏康等人更是噤若寒蟬。
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再也不敢多言一句。
亭中,趙志敬依舊穩穩擁著兩女,面色平靜如水。
彷彿剛才那場唇槍舌劍、眾怒圍堵,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拂面清風。
他低頭看向懷中眉眼彎彎的黃蓉與溫順柔婉的李莫愁。
唇角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道。
“走吧,和我回家。”
黃蓉用力點頭,眼眶再次泛紅。
這一次,是滿心歡喜的熱淚。
她緊緊抱住趙志敬的腰,重重點頭:
“好!我們回家!”
李莫愁也輕輕應了一聲,將臉頰埋回他溫暖的肩頭。
素日清冷的眉眼間,滿是心安。
三人相攜而立,轉身緩步向亭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