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微動的氣氛中結束。
韓小瑩最先放下碗筷,她性子清冷通透,最是識趣,明白裘千尺今日剛歷經生死劫難、跋涉而來,又與趙志敬久別重逢,此刻最需要的便是獨處與安撫。
她起身,對趙志敬和裘千尺微微頷首,淡聲道:“趙郎,裘姑娘,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
目光掃過穆念慈和華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示意。
穆念慈心思細膩,立刻會意。
她也跟著起身,溫婉笑道:“念慈也先去照看一下今日傷員換藥的事宜。敬哥哥,你陪裘妹妹好好說說話。”
她特意用了“妹妹”的稱呼,算是再次釋放善意,雖然心中未必全無芥蒂。
華箏雖然還有些不情願,想多黏著敬哥哥,但她本性天真善良,見韓姐姐和穆姐姐都主動退讓,又想到白天裘千尺差點被蒙古兵抓走,確實可憐。
便也撅了撅嘴,嘟囔道:“那敬哥哥你陪裘姐姐吧,我去看看我的小馬駒。”
說完,也起身離開了。
頃刻間,廳內便只剩下趙志敬與裘千尺二人。
裘千尺看著三女相繼離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因“做大”之爭受挫而殘留的憋悶,竟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反而生出一絲被“讓”出來的、微妙的優越感和滿足感。
她偷偷瞟了趙志敬一眼,見他正看向自己,目光深邃,臉頰不由得又是一熱。
方才被他打屁股的羞窘感再次湧上,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單獨留下的竊喜。
“走吧。”
趙志敬起身,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帶你去看看襄陽的夜市,雖在戰時,也別有一番風味。”
裘千尺的手被他溫熱乾燥的大手握住,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所有的驕縱蠻橫都化作了指尖的輕顫。
她低低“嗯”了一聲,任由他牽著,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像只終於被主人順毛安撫好的小貓。
夜色下的襄陽城,因戰事戒備森嚴,宵禁比平日更早。
但權力幫控制下的核心街區,為了穩定民心、維持一定的日常景象,特意劃出了一片區域,允許部分攤販在特定時間內營業,並有幫眾巡邏維持秩序。
此刻華燈初上,這片“特區”竟也匯聚了些許人氣,燈火闌珊,別有一種亂世中掙扎求存的畸形的熱鬧。
趙志敬並未帶隨從,只與裘千尺二人,如同最尋常的遊人,漫步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兩旁是各式各樣的攤子,賣著熱氣騰騰的小吃、簡陋卻別緻的手工藝品、還有一些時令瓜果。
空氣裡混雜著食物香氣、炭火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遠處城牆方向的硝煙氣息。
裘千尺自幼在鐵掌幫長大,見慣了江湖豪奢與幫派肅殺,這般充滿煙火氣的市井夜市,反倒覺得新鮮有趣。
尤其身邊陪著的是她心心念唸的情郎,更是看甚麼都覺得可愛。
“敬哥哥,那是甚麼?聞著好香!”
她指著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小攤,銅鍋裡栗子與黑砂翻滾,甜香撲鼻。
趙志敬便走過去,買了一大包剛出鍋的栗子,用油紙包了,塞到她手裡。
栗子燙手,裘千尺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倒著手,那嬌憨的模樣,全然不見了白日裡揮掌殺敵的狠厲。
趙志敬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接過紙包,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金黃的慄仁露出,遞到她嘴邊。
裘千尺臉一紅,飛快地四下瞟了一眼,見沒人特別注意,才迅速張口含住。
慄仁香甜軟糯,一直甜到了心裡。
她含糊道:“好……好吃。”
又走過一個賣藕粉丸子的攤子,清甜的桂花香氣誘人。
趙志敬又買了兩碗,與裘千尺並肩坐在攤主提供的小凳上,就著昏黃的燈籠光慢慢吃著。
藕粉丸子滑嫩,糖水清甜,裘千尺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細汗。
偶爾抬頭,看見趙志敬正靜靜地看著自己,目光在燈火下顯得比平時柔和許多,她心中便湧起無限的甜蜜。
白日裡所有的委屈、驚險、醋意,似乎都被這碗甜甜的糖水沖刷乾淨了。
“敬哥哥,”
她放下勺子,忽然輕聲問,帶著少女特有的嬌羞與好奇,“你……你以前也這樣帶她們逛過夜市嗎?”
話一出口,她又有些後悔,生怕破壞了此刻氣氛。
趙志敬面色不變,用勺子攪動著碗裡的糖水,淡淡道:“襄陽夜市,你是第一個。”
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未曾如此閒適地特意帶哪個女子來逛這戰時夜市。
可僅僅是“第一個”三個字,就足以讓裘千尺心花怒放,彷彿贏得了某種獨一無二的殊榮。
她嘴角忍不住上揚,又怕被他看見,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吃丸子,但眉眼間的歡喜卻藏不住。
吃完宵夜,兩人繼續漫步。
路過一個賣女子首飾的簡陋攤位,雖無甚珍品,但一些用綵線、貝殼、廉價玉石串成的手鍊、簪花倒也別緻。
裘千尺目光被一支用紅珊瑚珠子和銀絲繞成的簪子吸引,多看了兩眼。
趙志敬注意到,便停下腳步,拿起那支簪子,端詳了一下,直接插在了裘千尺略顯鬆散的髮髻邊。
“很襯你。”
他點評道,語氣平淡,卻讓裘千尺心如鹿撞。
攤主是個機靈的老嫗,連忙笑道:“這位爺好眼光!夫人戴這簪子,真是人比花嬌,珠玉生輝!”
這聲“夫人”叫得裘千尺心尖一顫,偷眼看趙志敬,見他並未否認,只是付了錢,心中更是甜得發暈。
兩人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臨河欄杆邊,遠處城牆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近處河水潺潺,倒映著零星的燈火與天上的疏星。
晚風帶著水汽和涼意拂來,裘千尺不自覺地靠近了趙志敬。
趙志敬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
裘千尺依偎著他,聽著他平穩的心跳,看著河面的碎光,只覺得這一刻,歲月靜好。
彷彿外界的兵戈戰火、江湖風雨、甚至那些讓她心頭髮堵的“姐妹”,都離她很遠很遠。
“敬哥哥,”
她在他懷中輕聲呢喃,聲音軟糯,“今天……謝謝你救了我。還有……帶我逛夜市,我很開心。”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達感激與快樂,褪去了所有尖刺,只剩下純粹的少女情懷。
趙志敬低頭,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香氣。
“開心就好。”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悅耳,“以後,這樣的日子還長。”
這話聽在裘千尺耳中,無異於最動聽的情話與承諾。
她抬起頭,在朦朧的光線下,痴痴地望著他俊朗的側臉,眼中愛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敬哥哥,你會永遠對我這麼好嗎?”
趙志敬看著她被情意暈染得愈發嬌豔動人的臉龐,心中毫無波瀾,面上卻露出溫和的笑意。
手指撫過她戴著珊瑚簪子的髮髻,答非所問,卻更顯纏綿:“這支簪子,你戴著很好看。以後,給你買更好的。”
他沒有直接回答“永遠”,卻用更具體、更未來的承諾,巧妙地避開了虛無的誓言,又給了她無限的遐想空間。
果然,裘千尺立刻被“以後”、“更好的”所吸引,自動將之理解為長久的寵愛。
滿足地重新靠回他懷裡,嘴角噙著幸福的笑,只覺得今晚的月色都格外溫柔。
夜市燈火漸次熄滅,巡邏幫眾開始提醒收攤。
趙志敬攬著裘千尺,慢慢往回走。
裘千尺緊緊抱著他的胳膊,一路嘰嘰喳喳,說著方才看到的趣事,品嚐的小吃,語氣輕快,全然沉浸在這份獨享的溫柔與浪漫之中。
對於趙志敬而言,這不過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安撫與馴服。
一次簡單的夜市之行,幾樣不值錢的小吃玩意兒,幾句似是而非的情話,便能將裘千尺這樣烈性難馴的女子,暫時收拾得服服帖帖,柔情蜜意,實在是再划算不過。
而對於裘千尺,這卻是顛沛流離、心驚膽戰後,最溫暖踏實的歸宿,是情郎獨一無二的寵愛,是她深陷其中、甘之如飴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