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下的血腥戰報與蒙古十萬鐵騎陳兵漢水之北的驚天訊息,如同兩道疊加的霹靂,狠狠劈在了臨安城歌舞昇平的假象之上。
大宋朝廷,這個龐大的官僚機器,在經歷最初的茫然與混亂後,迅速被一股巨大的恐慌與隨之而來的、近乎荒謬的憤怒所攫取。
大宋皇帝趙擴,這位能力平庸、近年更常受權相史彌遠影響的君王,在垂拱殿上聽到完整奏報時,臉色先是煞白,隨即漲得通紅,最終化為一片鐵青。
他癱坐在龍椅上,雙手死死抓住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嘴裡反覆唸叨著:“怎麼會這樣?怎麼敢這樣?蒙古……蒙古不是和我們一起打金國嗎?怎麼轉頭就打過來了?”
他眼神渙散,全然沒有君王該有的鎮定,語氣裡滿是驚慌與茫然:“都怪趙志敬!都怪這個殺千刀的狂徒!若不是他惹是生非,蒙古怎會動怒?朕的江山,朕的臨安,本可安安穩穩的……”
他並非雄才大略之主,但最基本的利害還能看清:一直與金國作戰、被視為潛在盟友甚至“友邦”的蒙古,竟然調轉兵鋒,悍然南侵!
而且兵鋒直指長江中游重鎮襄陽!
原因,竟是因為一個叫趙志敬的江湖狂徒,搶了蒙古公主,還要在襄陽大婚?!
“荒謬!荒唐!豈有此理!”
趙擴氣得渾身發抖,將御案拍得震天響,鑲金的茶盞蹦起老高,摔在地上粉碎:“一個江湖匪類,一個不知所謂的狂徒,竟敢招惹蒙古?還引來十萬鐵騎叩關?他……他這是要將我大宋江山置於何地?!將我大宋萬千黎民置於何地?!”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卻因腳下踉蹌,差點摔倒,幸得身旁內侍及時攙扶。
站穩後,他非但沒有反思,反而愈發怨毒:“朕看這趙志敬就是蒙古派來的奸細!故意挑起事端,好讓蒙古有藉口打我大宋!對!一定是這樣!”
這番毫無根據的揣測,竟讓他自己深信不疑,彷彿找到了救命稻草:“若非如此,一個江湖草莽,怎敢有如此膽量?定是蒙古暗中授意,他才敢如此放肆!”
恐懼是首要的。
蒙古滅西夏、敗金國的赫赫兵威,早已讓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寢食難安。
如今這頭猛虎終於將目光投向了南方,而且是以如此“正當”的復仇理由!
一旦襄陽有失,長江防線被撕開缺口,後果不堪設想!
而在恐懼之後,一股無處發洩的、扭曲的怒火,便全部傾瀉到了那個始作俑者——趙志敬頭上。
在朝堂諸公看來,若非此人無法無天,去搶甚麼蒙古公主,如何會引來這潑天大禍?
是他破壞了大宋與蒙古之間“友好”的共抗金國局面,是他將戰火引向了本可偏安的江南!
“陛下!”
丞相史彌遠出列,他老謀深算,此刻臉色也十分難看,但更多的是急於尋找替罪羊和挽回局面的算計:“此事已然明瞭!皆因那江湖巨寇趙志敬,無法無天,色膽包天,竟行搶掠友邦公主之惡舉,更公然挑釁,招致蒙古雷霆之怒,興兵問罪!此獠實乃禍亂天下、離間邦交、陷我大宋於險境的頭號國賊!不誅此賊,無以謝天下,無以安友邦,無以保社稷!”
“國賊”二字,如同定調,瞬間得到了滿朝文武的附和。
史彌遠的話音剛落,垂拱殿內便炸開了鍋,文武百官如同被點燃的乾柴,怒火順著殿宇的樑柱直衝穹頂。
兵部尚書李庭芝鬚髮戟張,跨步出列,聲如洪鐘:“此獠簡直是喪心病狂!華箏公主乃蒙古大汗鍾愛之女,名分尊貴,豈是他一介江湖草莽可以覬覦?竟敢公然搶掠,行此強盜行徑,這不僅是侮辱蒙古,更是將我大宋的體面踩在腳下!”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朝笏:“我大宋與蒙古雖非至親,卻也是共抗金國的盟友,多少將士在前線浴血,才換得片刻安寧,他倒好,憑一己私慾,攪動天下風雲,十萬鐵騎壓境,這是要讓前線將士的血白流,讓江南百姓再遭兵燹之苦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幾分卸責的急切:“陛下明鑑!我兵部多年來整飭軍備,從未有過懈怠,只因這趙志敬突然生事,才讓我等的心血付諸東流!若非他橫插一腳,蒙古怎會輕易動兵?我大宋的邊防線,本可固若金湯!”
話音未落,御史中丞王夢龍已然出列,面色冷峻如鐵:“李尚書所言極是!此賊趙志敬,目無王法,以武亂禁,實乃江湖之害,社稷之毒瘤!我朝開國以來,便重文抑武,整肅江湖,所求的便是內外安寧。”
“可這趙志敬,仗著幾分拳腳功夫,便橫行無忌,視朝廷律法如無物,視邦交禮儀如草芥!他可知‘家國’二字為何物?可知一己之私會招致何等滔天大禍?”
他轉向龍椅上的趙擴,躬身叩首:“陛下,此賊不除,不足以正國法,不足以儆效尤!今日他敢搶蒙古公主,明日便敢覬覦神器,如此狂悖之徒,若任其逍遙法外,天下江湖群起效尤,我大宋律法將形同虛設,邦交將蕩然無存,國本何在?”
他話鋒一轉,開始推卸責任:“臣等早有奏請,加強江湖管控,嚴查不法之徒,可偏偏此賊隱匿極深,驟然發難,才釀成今日之禍!此非臣等之過,實乃趙志敬太過狡詐,禍心暗藏啊!”
翰林學士程文海扶著腰間玉帶,氣得渾身發顫,聲音帶著文人特有的尖銳:“荒謬!簡直是千古奇聞!江湖中人,或隱於山林,或行俠仗義,縱使偶有逾矩,也斷無如此膽大包天之輩!搶公主?還要在襄陽大婚?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要拉著我大宋一同陪葬?”
他痛心疾首地搖頭:“襄陽乃長江屏障,兵家必爭之地,他偏偏選在那裡張揚,這不是挑釁蒙古,是甚麼?這分明是要將襄陽推到戰火最前沿,讓我大宋的門戶洞開!此賊用心歹毒,罪該凌遲!”
他眼神閃爍,急忙補充道:“臣等先前便曾建言,與蒙古劃定疆界,互通有無,以安其心,只因這趙志敬壞事,才讓邦交破裂!蒙古若要追責,罪在趙賊一人,與我大宋朝廷無關啊!”
武將行列中,禁軍副都統制魏勝虎目圓睜,雙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老子征戰沙場多年,見過悍匪,見過亂軍,卻從沒見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蒙古鐵騎的厲害,老子比誰都清楚,那是踏平西夏、打垮金國的虎狼之師!”
“這趙志敬,憑著一點三腳貓的功夫,就敢捋虎鬚,他以為自己是誰?是戰神再世?”
他猛地一拍胸脯:“陛下!末將願領兵前往襄陽,親手擒殺此賊,將其碎屍萬段,送到蒙古大汗面前謝罪!不如此,不足以平息蒙古之怒,不足以慰我大宋軍民之心!”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委屈:“末將麾下將士,個個勇猛善戰,只因這趙志敬突然惹禍,打亂了我軍部署,才讓蒙古有機可乘!若不是他,我等怎會被動至此?”
“魏將軍所言甚是!”
禮部侍郎張叔夜連忙附和:“邦交之道,在於互利互敬,此賊搶掠友邦公主,已然觸碰邦交底線,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朝向來以禮儀之邦自居,如今卻因一介狂徒,被蒙古視作無信無義之國,這讓我等如何面對天下諸侯?如何向萬民交代?”
他越說越激動,花白的鬍鬚都翹了起來:“必須剿滅!不惜一切代價剿滅!就算傾全國之力,也要將這趙志敬擒殺,既能洗刷我大宋的汙名,又能向蒙古表明誠意,唯有如此,方能化解這場滅頂之災!”
他急切地補充道:“陛下!我禮部多年來恪守邦交禮儀,從未有過半分失禮之處,此次蒙古動怒,全因趙志敬一人之過!萬不可讓蒙古將罪責遷怒於朝廷,遷怒於臣等啊!”
殿內的怒罵聲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一波蓋過一波。
戶部尚書捂著胸口,痛心疾首:“國庫本就空虛,近年為支援對金戰事,早已捉襟見肘,如今又要應對蒙古鐵騎,還要抽調兵馬剿賊,這都是趙志敬造的孽!若不是他,我戶部何至於如此窘迫?”
工部侍郎也跟著附和:“邊境防禦工事,臣等正按計劃修繕,再過半年便可加固完畢,偏偏這趙志敬引兵來犯,讓我等的工程功虧一簣!此非臣等辦事不力,實乃趙賊壞事!”
就連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大理寺卿也忍不住發聲,痛陳道:“我朝律法嚴明,量刑公正,只因趙志敬這等狂徒藐視王法,才讓天下人誤以為我大宋法度鬆弛!此賊不除,不僅國無寧日,我等也會被蒙古誤解為縱容惡行!他才是一切禍端的根源!當誅九族以儆效尤!”
趙擴坐在龍椅上,聽著百官的控訴,原本慌亂的心緒竟漸漸平復,甚至生出幾分“恍然大悟”的意味。
他連連點頭,語氣愈發篤定:“眾卿所言極是!都是趙志敬!都是這國賊的錯!若不是他,朕的江山怎會如此動盪?若不是他,蒙古怎會對我大宋兵戎相向?”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殿外,彷彿趙志敬就在眼前:“此賊罪該萬死!不僅要殺他,還要誅他九族!讓天下人都看看,招惹蒙古、背叛大宋的下場!”
他突然想起甚麼,又急忙補充道:“傳朕旨意,在國書中務必寫清楚,此事與我大宋朝廷毫無干係,全是趙志敬一人的惡行!蒙古若要報仇,儘管去找他,萬萬不可遷怒於朕,遷怒於大宋!”
這番話毫無君王氣節,滿是苟且偷生的怯懦,卻讓百官紛紛附和,彷彿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史相所言極是!趙志敬罪該萬死!”
“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正是此賊破壞宋蒙和睦,罪不容誅!”
“國賊!國賊!”
“剿滅趙志敬!”
“不殺此賊,誓不罷休!”
“蒙古追責,罪在趙賊一人!與我等無關!”
憤怒的呼喊聲震得殿內的樑柱嗡嗡作響,滿朝文武紅著眼眶,唾沫橫飛,彷彿趙志敬就在殿中,要將所有的恐懼、焦慮與怒火,都傾瀉在這個素未謀面的江湖狂徒身上。
他們選擇性地遺忘了朝廷多年來的邊備廢弛、軍費貪墨、武備不修,遺忘了對蒙古的縱容與姑息,遺忘了自己尸位素餐、無所作為的罪責,只牢牢抓住了“趙志敬搶公主”這一點,將其當作所有禍事的根源。
他們一遍遍強調“罪在趙賊一人”,既是說給皇帝聽,更是說給自己聽,說給遠在北地的蒙古大汗聽,彷彿只要反覆唸叨,這個謊言就能變成真相,蒙古就會放過他們這群庸碌無能的君臣。
“請陛下下旨,天下共討此國賊!”
群情洶湧,唾沫橫飛。
將趙志敬打成“國賊”,既能解釋蒙古入侵的“合理性”,又能彰顯朝廷“明辨忠奸”的姿態,更重要的是,能將所有責任都推得一乾二淨,讓蒙古找不到怪罪朝廷的理由。
趙擴坐在龍椅上,聽著滿殿的喊打喊殺之聲,心中的恐懼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於擺脫干係、平息事端的僥倖心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眾卿所言極是!趙志敬此獠,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安邦國!”
隨即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朗聲道:“准奏!趙志敬,江湖匪類,搶掠友邦公主,挑釁生事,招致兵禍,陷黎民於水火,壞兩國之邦交,實乃十惡不赦之國賊!著即通告天下,褫奪其一切本朝可有之虛名,定為國賊,詔令天下忠義之士,江湖正道,共起討之!凡能擒殺此賊者,朝廷不吝封侯之賞!”
“陛下聖明!”
百官山呼,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慶幸。
定了調子,接下來便是如何“解決”問題。
史彌遠再次上前,低聲道:“陛下,蒙古兵鋒甚銳,郭靖……唉,那逆賊雖曾為我大宋子民,如今卻甘為蒙古鷹犬,統兵來犯。襄陽雖暫得守,然久守必失。為今之計,需雙管齊下。”
“愛卿有何良策,速速道來。”
趙擴急切道,彷彿史彌遠是他唯一的救星。
“其一,即刻以陛下之名,修國書一封,快馬送至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御前。”
史彌遠眼中精光一閃:“書中需痛陳趙志敬之罪惡,表明我大宋對此賊同樣深惡痛絕,認定其為破壞兩國和睦之元兇。並鄭重承諾,我大宋願竭盡全力,協助蒙古大軍剿滅此國賊,救回華箏公主。懇請大汗明察,罪在趙賊一人,我大宋願與蒙古永結盟好,共誅此獠,勿因一賊之故,傷了兩國和氣,生靈塗炭。”
這無異於一份卑微的求和書、認罪書,將全部責任推給趙志敬,並承諾幫蒙古打趙志敬,只求蒙古別打自己。
趙擴聞言,略微猶豫,但想到蒙古鐵騎的恐怖,想到江山可能不保,那點天朝上國的虛面子立刻被拋到九霄雲外。
“好!就依愛卿所言!言辭要懇切,態度要明確!務必讓蒙古大汗知曉我大宋的誠意與無奈!”
他頓了頓,又急切地補充:“一定要把話說清楚,此事真的與朕無關,與大宋無關!全是趙志敬那個狂徒的錯!”
“其二,”
史彌遠繼續道:“陛下既已下詔討賊,便需有所行動。可命荊湖、京西南路制置使,抽調兵馬……嗯,以‘助剿國賊、收復襄陽’為名,向襄陽方向運動。一來向蒙古展示我方的‘合作誠意’,二來……若有機可乘,或可趁機收回襄陽治權。”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意味深長。
朝廷對權力幫佔據襄陽早已如鯁在喉,此番或許能借蒙古和討賊之名,行一石二鳥之計。
趙擴眼睛一亮:“妙!就如此辦!速擬旨意!”
他此刻早已將蒙古入侵的威脅拋到腦後,滿心只想著如何推卸責任,如何借刀殺人,全然不顧襄陽百姓的死活,不顧前線將士的浴血奮戰。
很快,兩道旨意從臨安發出,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天下。
一道是明發天下的《討國賊趙志敬詔》,將趙志敬釘在國賊的恥辱柱上,號召天下共討。
另一道,則是以皇帝趙擴名義,言辭卑躬屈膝、極盡推諉討好之能事的致蒙古大汗國書,被快馬加鞭,送往北地。
臨安朝堂之上,似乎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危機公關”,將鍋甩得乾乾淨淨,並找到了“解決方案”。
百官們似乎鬆了一口氣,又開始議論起如何“協助”剿賊的細節,彷彿襄陽城下的血戰、蒙古大軍的威脅,都隨著那紙詔書和國書而消散了許多。
他們互相道賀,慶幸自己躲過了一劫,全然忘了,真正的危機,從未因這自欺欺人的鬧劇而有半分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