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箏大婚之日,恰似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趙志敬心底最深處,一日烈過一日,灼得他五臟六腑皆不自在。
這幾日他閉門不出,實則無時無刻不在胸中勾勒北上路徑,算計著每一程的腳程與宿頭。
汴京的車水馬龍、客棧的安穩妥帖,乃至懷中裘千尺軟玉溫香的纏綿,此刻盡成須割捨的累贅。
郭靖?那個愣頭愣腦的傻小子,也配做金刀駙馬,染指他趙志敬早已視作禁臠的草原明珠?
念及此處,一股陰冷戾氣悄然竄過丹田,又被他硬生生壓下。
此刻非動怒之時,乃是該動身之際。
只是,裘千尺……這個意料之外撞入他命途的變數,這幾日卻如同一株失了依憑的藤蔓,將他纏得密不透風。
自那日他明言即將離去,她身上那股鐵掌幫大小姐的驕縱與試探,便如烈陽下的薄冰,頃刻間消融殆盡,露出底下惶恐不安的本相。
趙志敬能清晰察覺她的轉變。
她再不提“公孫止”三字,彷彿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她變得異常沉靜,卻又異常黏人。
他坐於窗邊翻看雜記,心思實則全在行程之上,她便悄無聲息挪近,跪坐於旁側蒲團,素手執壺,為他烹煮一盞清茶。
火苗舔舐陶壺底,水汽氤氳,她側臉線條在蒸汽後顯得朦朧,長長的睫毛垂落,偶爾飛快抬眼,瞥他一瞥,那眼神裡沒了往日的任性,只剩小心翼翼的窺探與一絲藏不住的慌張。
當他因思索某個關隘而默然不語時,她能在旁枯坐良久,手中無意識捻著他所贈的七寶琉璃簪,指尖反覆摩挲簪頭冰涼寶石,眼神卻空洞落在不知名處,顯然心神早已飄遠。
更多時候,只要他在房中,她便想方設法挨近,末了總化作緊緊偎在他懷中,手臂環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用力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彷彿一鬆手,這氣息、這溫度便會即刻消散於空氣之中。
這日清晨,天色剛泛魚肚白,客棧後院已有早起車馬的低鳴。
趙志敬立在櫃檯前,正與睡眼惺忪的店小二低聲交代車馬預備、銀錢結算等瑣事,聲線平穩,條理分明。
忽聞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裹挾著熟悉的淡香。
衣袖一緊,已被一隻微涼顫抖的手死死攥住。
他回首,對上裘千尺仰起的小臉。
不過數日,她似清減了些,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此刻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將落未落的水光。
她抓著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指尖隔著衣料深深陷進他的臂膀。
“趙大哥……”她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更添幾分悽楚軟糯,“你莫要丟下我,可好?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語速快得似怕被他打斷,“我與那公孫止說話,並非……並非你所想的那般!我只是……只是心中慌亂,我怕你得我之後便不珍惜,怕你眼中無我……我想讓你多在意我幾分,才故意那般行事!我再也不會了,你信我,你信我這一回!”
淚水終是滾落,劃過她蒼白的臉頰。
她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手指關節繃得發白,聲音裡滿是前所未有的哀求:“無論你去找誰,去辦何事,帶上我,求你帶上我!我武功不弱,你是知曉的,我斷不會拖累於你!我能助你拼殺,助你探路,助你做任何事!我不願一個人在此等候,我不知道你去往何方,要去多久,我受不住……我會瘋的!”
這般話語,類似的語調,她這幾日已反反覆覆說了多遍。
每一次,姿態都放得更低,情緒也更瀕臨崩潰。
趙志敬靜靜望著她,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反倒似在審視一件精心栽培的器物。
她的恐懼、她的依賴、她那強烈的佔有慾,不正是他先前有意縱容、近日又刻意疏離所催生出的結果麼?
這果實如今熟得恰到好處,汁液飽滿,帶著絕望的甜美。
欣賞歸欣賞,路,終究要按自己的心意去走。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手背上,觸感微涼。
他略使幾分力道,緩慢而堅定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無可違逆的意味。
“千尺,”他的聲音溫和,似在安撫一個鬧覺的孩童,然底下卻是冰冷的磐石,“莫要如此。我此去,並非遊山玩水,亦非尋常江湖恩怨。有些路,註定只能一人獨行。”
他瞧見自己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眼中那點微弱的光驟然熄滅,整張臉蒙上一層死灰般的絕望。
他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目光平靜地望進她淚眼朦朧的深處,緩緩道出早已備好的言辭:
“你口口聲聲說知錯,說不喜公孫止。可你的心,當真那般篤定麼?還是隻因懼怕我離去,才急切想要抓住些甚麼,甚至不惜言不由衷?”
他停頓片刻,讓她消化這尖銳的詰問,才繼續說道,聲線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我需時間,處置我的事。你,亦需時間,冷靜下來,好好想個明白。你對我的依戀愛慕,究竟是一時情熱、不願服輸的爭強好勝,還是經得起分離磨礪的真情?而那位公孫公子……”
他刻意在此處微微一頓,滿意地瞧見她身子一顫,“是否真在你心中,再無半分漣漪?”
他伸出手,指尖掠過她滑落頰邊的一縷微溼髮絲,觸感柔軟,卻激不起他心中半點憐惜,唯有算計周全的冷靜。
“感情之事,最忌混沌勉強。我不在的這些時日,於你,正是一個看清本心的機會。若待我歸來,你心意依舊澄澈如初,我自會知曉。倘若在此期間,你發覺公孫公子或許更合你心意……”
他微微搖頭,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寬容的弧度,“那也無可厚非,我絕不阻攔。各自想明白,於誰都好。”
這番話,他說得語速平穩,字字清晰。
既給了她一個看似合理且滿含“尊重”的等待由頭,又將她可能的情感反覆歸咎於自身“未想清楚”,徹底堵死了她此刻胡攪蠻纏、非要跟隨的路徑。
更深一層,這亦是對她前些日子那些小心思、小性子的敲打與懲戒——你的心意真假,尚有待檢驗。
裘千尺徹底愣住了,淚水凝在臉上,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委屈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只覺心口被他的話刺得生疼,他不信她!
可他的話又那般“在理”,甚至顯得如此為她著想,給了她“選擇”的餘地。
她想放聲喊出來,說自己根本無需多想,此刻便已清楚,清楚到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離不開他!
可望著他那雙平靜無波、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裡面沒有怒氣,沒有不捨,只有一種已然下定決心的疏淡,所有衝到嘴邊的話都被凍住了,只剩冰冷的窒息感與更深的、無邊的恐慌在四肢百骸蔓延。
趙志敬不再多言。
他直起身,重新轉向櫃檯,對呆若木雞的店小二淡淡吩咐完最後幾句,又溫聲對僵立原地的裘千尺說了幾句“安心住下”、“一應物事已備妥”、“勿要胡思亂想”之類不痛不癢的安撫話語,便以需靜心打點、預備行裝為由,讓她先回房去。
眼角餘光瞥見她失魂落魄、一步三回頭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如同一朵驟然褪去所有顏色的殘花。
趙志敬眼神未動,心中漠然。
他自然清楚裘千尺此刻對他的迷戀已深,那點對公孫止微不足道的興趣早被碾碎,所謂的“分清楚”不過是拒絕的託詞。
磨她的性子是長遠之計,但眼下,北上的日程壓倒一切。
只是……那個總在暗處,如陰溝鼠輩般窺伺的公孫止。
趙志敬眸色微沉。
此人表面畏縮,實則心思活絡,巧言令色,最擅鑽營,尤其擅長拿捏裘千尺這種性情偏激又缺愛的女子。
昔日江湖傳聞中那場悲劇便是明證。
如今自己雖暫以氣勢懾服了他,但自己一旦離去,這廝難保不會賊心復燃,覷著裘千尺心神大亂、脆弱無助之際,再施手段。
雖自信裘千尺此刻不會動搖,但這等蒼蠅嗡嗡作響,終究惹人生厭,更是個隱患。
隱患,便該掐滅在萌芽之中。
直接殺了固然乾淨,但……趙志敬心念電轉。
為了徹底磨去裘千尺那份潛在的驕縱與不確定性,讓她更死心塌地,也為了日後少些麻煩,或許該給這公孫止一個更“合適”的教訓。
殺人容易,誅心,方為上策。
是夜,無星無月,濃雲蔽空,汴京城陷入一片沉滯的黑暗。
街上更梆響過三聲,萬籟俱寂。
公孫止下榻的客棧,位於城西稍偏僻處。
房間裡,一盞油燈如豆,光線昏暗。
公孫止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整理衣冠,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得意與盤算。
白日裡雖未與裘千尺說上話,但遠遠瞧見她那副失魂落魄、與趙志敬似有間隙的模樣,他心中那點本已熄滅的邪火又悄悄復燃。
他覺得機會或許並未完全喪失,正琢磨著明日該如何“偶遇”,如何用言語溫存體貼,慢慢撬開那道縫隙。
忽然,緊閉的窗戶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咯”聲,並非風吹,更像是某種精巧指力點出的震顫。
公孫止一驚,汗毛倒豎,猛地轉身——
一道黑影,如同從牆壁本身剝離下來的陰影,悄無聲息滑入室內,快得幾乎讓他以為是眼花。
無勁風,無殺意,甚至無多餘動作。
來人只隔著七八尺距離,朝著他腰腹方向,凌空虛虛一點。
一股陰柔刁鑽、冰冷徹骨的指力,凝練如實質細針,破空而來!
公孫止甚至來不及運氣格擋,只覺雙側腰眼驟然一麻,那感覺並不十分劇痛,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瞬間穿透皮肉,精準無比刺入他雙腎關聯的幾處隱秘要穴!
指力入體,並非蠻橫摧毀,而是以一種詭異陰毒的方式瞬間截斷、扭曲了那幾條關鍵經脈,更有一股跗骨之蛆般的冰寒內力順勢侵入,牢牢盤踞,徹底封死了所有恢復的可能。
“呃啊——!”
一聲壓抑短促的慘哼從公孫止喉嚨裡擠出。
他如瞬間被抽去脊樑骨,整個人癱軟在地,重重砸在地板上。
小腹深處彷彿有冰碴炸開,陰寒劇痛伴隨著一種詭異的空虛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試圖提起內力,卻發現腰腹之間那一片區域的氣機如同死水,被那股外來陰力死死鎖住,更在不斷侵蝕周圍健康的經脈,帶來陣陣痠軟冰冷的刺痛。
一種明悟伴隨著無邊的恐懼湧上心頭——他作為男子的根本,那關乎腎氣、關乎陽源的關鍵脈絡,已被徹底、陰毒地廢去!
從此以後,不僅再不能行人道,甚至這股陰毒內力盤踞不散,會不斷損耗他的元氣,讓他漸漸萎靡不振。
一個冰冷得不帶絲毫人味的聲音,如同貼著耳廓滑過的毒蛇,幽幽響起:“管好你的眼,閉緊你的嘴。若再敢靠近裘姑娘半步,或吐出半個不敬之字,下次碎的,便不只是這無用的累贅。安分做個‘清淨’人,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幾年。”
話音落時,那道黑影已從視窗消失,如同融化在更深的夜色裡,來去無聲,只留下滿室冰寒的死寂。
公孫止癱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因劇痛和極寒而不受控制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陰寒的痛楚稍稍平復些許,但小腹丹田之下那片區域,只剩麻木與徹底的空洞,一種生命中最原始、最根本的能力被憑空剜去的絕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殘忍地啃噬著他的靈魂。
他哆哆嗦嗦試圖內視,清晰地“瞧見”那幾處被詭異指力破壞、並被陰毒內力封死的經脈,便如被冰封腐蝕的河道,再無疏通滋養的可能。
這不是尋常傷勢,這是最惡毒、最徹底的斷絕!
“趙……志……敬!”他扭曲的面容在昏暗燈光下如同惡鬼,眼中滿是無盡的恐懼與滔天的怨毒,卻連嘶吼出聲的勇氣都已喪失。
他明白,這是趙志敬的警告,更是懲罰!
廢了他的男根,遠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百萬倍!
從今往後,莫說對裘千尺再存妄想,便是面對世上任何一個女子,他也已是個不折不扣、從內到外都殘缺了的廢人!
悔恨如同毒液灌滿五臟六腑,寒意從骨頭縫裡滲出。
他終於為自己那點卑劣的色心和算計,付出了最徹底、最無可挽回的代價。
而此刻的趙志敬,早已安然返回自己房中。
窗外依舊是沉沉夜色,他方才彷彿只是出去散了個步,呼吸均勻,衣著整齊,連發絲都未曾凌亂半分。
他走到窗邊,目光投向裘千尺房間的方向,那裡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想來,那丫頭正深陷在被他“遺棄”的恐懼與不安中,輾轉難眠吧。
他面無表情轉身,開始最後檢查桌上早已備好的簡單行裝:幾套換洗衣衫,一包散碎銀兩與幾張銀票,一隻水囊,還有那柄隨身的長劍。
動作一絲不苟,心中寂然無波。
公孫止已成一枚再無威脅的死棋,裘千尺的情緒也暫時被引向“自省”的軌道。
障礙掃清,後方暫穩。
明日,天一亮,他便要獨自一人,輕裝簡從,以最快的速度,北上草原。
華箏,等著我。
趙志敬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勢在必得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