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國首都,趙王府。
奢華的大殿裡,鎏金燭臺上的燭火明明滅滅,映得滿殿珠光寶氣都失了往日的暖意。
往日裡絲竹悅耳、歌舞昇平的景象不見蹤影,空氣中反倒飄著股蠢蠢欲動的躁動——
趙志敬現身襄陽、身邊還跟著兩位絕色女子的訊息,早已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進了這王府深處。
主位上,完顏洪烈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紫檀木座椅扶手,指節泛著冷白。
他眉頭微蹙,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趙志敬這個人,既讓完顏洪烈惜其一身武功是塊好料,膽子大到可以刺殺鐵木真!
又恨趙志敬不從招攬、甚至與王府作對,打傷自己的獨子完顏康!
此刻想起,完顏康只覺得心口堵著股鬱氣。
殿下站著的一眾奇人異士,聽到訊息後反應各異,卻都盯著“趙志敬”這三個字,眼底藏著相同的殺意。
歐陽克輕搖著描金摺扇,扇面上的仕女圖隨著動作晃出虛影。
他一雙桃花眼眯著,裡頭滿是毫不掩飾的淫邪與興味,嘴裡嘖嘖有聲:
“兩位絕色美人?能讓趙志敬這個全真教叛徒魂不守舍,想必是人間難得的極品尤物。”
“這等佳人,怎能跟著趙志敬那種只知打坐練功的呆木頭?豈不是暴殄天物?”
他話裡話外全沒把趙志敬放在眼裡,目光掃過殿中,語氣輕佻得像在談論一件玩物,“王爺,這事交給我便是。”
“我定把那兩位美人‘請’回府,好好替王爺‘照顧’著。”
……
……
完顏康(楊康)聽得趙志敬的訊息,指節猛地攥緊,指骨咯咯作響。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臉上掠過一絲怨毒,又摻著幾分被羞辱的痛苦——
他至今記得,當初被趙志敬重創時,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疼,還有險些被廢去武功的恐懼。
那是他自小順風順水的人生裡,頭一次栽那麼大的跟頭,那份恥辱早刻進了骨子裡。
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齒道:“父王!趙志敬那惡賊,不僅重傷孩兒,還屢次跟王府作對,根本沒把父王的威嚴放在眼裡!”
“這賊子不除,咱們王府的臉面往哪擱?孩兒懇請父王准許,讓孩兒親自去擒殺他,一雪前恥!”
……
……
樑子翁站在一旁,聽得臉色鐵青,山羊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
他往前跳了半步,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趙志敬!天殺的小賊!還我寶蛇血來!”
“老夫花了二十年心血,才養出那條能增功力、延壽命的寶蛇,竟被他活活吸乾了血!”
“此仇不共戴天!老夫這次定要把他抽筋扒皮,煉進丹藥裡,才能消我心頭之恨!”
他雙目赤紅,唾沫星子隨著話往外濺,那股子恨意純粹又熾烈,恨不得現在就撲到趙志敬面前。
……
……
沙通天抱著胳膊,忽然嘎嘎怪笑起來,聲音粗啞得像破鑼:“王爺,依我看,這趙志敬的人頭可值不少錢——”
“聽說蒙古那邊,懸賞萬兩黃金要他的命呢!這可是筆天大的買賣!”
“再說了,擒住他,還能在王爺面前立個大功,這不一舉兩得?這種好事,怎麼能少了我‘鬼門龍王’?”
……
……
彭連虎在一旁陰惻惻地接話,眼神像毒蛇似的:“沙兄說得在理。”
“這趙志敬武功路子越來越怪,進步又快,要是放任他成長,日後必成咱們的大患。”
“趁他現在羽翼還沒長全,正好除了他。”
“既能拿蒙古的賞金,又能替王爺除心腹之患,還能讓江湖人知道咱們王府的厲害,多好的事。”
……
……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臉上卻沒半分慈悲相,反倒透著股虛偽:“此等欺師滅祖、背信棄義之徒,本就是武林敗類,人人得而誅之。”
“我佛雖慈悲,亦有金剛怒目之時,降魔衛道,乃是分內之事。”
“貧僧願助王爺一臂之力,超度了這孽障,也算積德行善。”
話雖說得冠冕堂皇,可眼底那點想討好完顏洪烈、撈點好處的心思,誰都看得明白。
……
……
侯通海腦子不太靈光,見大夥兒都表了態,也揮舞著手裡的三股叉,跟著嚷嚷:“對對對!抓他!抓了他王爺肯定有重賞!”
……
……
“讓他知道我‘三頭蛟’的厲害!到時候我一叉子下去,保管他求饒!”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黃河四鬼立刻湊了上來,一個個摩拳擦掌,嗓門比侯通海還響。
“大師父說得對!”斷魂刀沈青剛攥著刀柄,臉上滿是急功近利的熱切,“那趙志敬不過是個全真教叛徒,咱們師徒聯手,還怕拿不下他?”
“等抓了他,王爺賞下來的金銀,夠咱們快活好幾年!”
追命槍吳青烈也跟著點頭,槍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
“就是!咱們黃河四鬼在江湖上也是有名號的,這次跟著王爺和各位前輩辦事,正好讓那趙志敬瞧瞧,惹了咱們王府,下場有多慘!”
“到時候我一槍挑了他的腿,看他還怎麼跑!”
笑臉鬼錢青健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眼睛卻盯著主位的完顏洪烈,聲音裡帶著邀功的意味:“王爺放心,咱們師徒五個最是齊心!”
“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保證衝在最前面,哪怕是拼了命,也得把趙志敬那廝綁到您面前來!”
喪門斧楊青雄性子粗直,也跟著甕聲甕氣地補了句:“沒錯!抓了他,既能得賞,又能讓江湖人知道咱們黃河四鬼的本事,這買賣划算!”
“到時候我一斧子劈了他的兵器,看他還怎麼反抗!”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滿是對賞金的渴望和對趙志敬的輕視,全然沒想著對方能讓梅超風追隨、能讓王府眾高手如此忌憚,只覺得這是個能輕鬆立功得賞的好機會。
……
……
……
眾人吵吵嚷嚷了一陣,目光卻都若有若無地飄向了角落裡的梅超風。
她依舊裹著一身黑衣,料子雖普通,卻襯得她身形愈發挺拔。
明明雙目失明,可週身那股清冷勁兒,卻像塊冰雕玉琢的玉像,安安靜靜站在那兒,與周圍的躁動格格不入。
她生得極美,即便臉上帶了幾分滄桑,也難掩那份獨特的氣韻,看得歐陽克心裡直髮癢,手指都忍不住摩挲起扇柄——
可他也不敢輕舉妄動,梅超風那古怪的性子、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的九陰白骨爪,早讓他心裡犯怵,只能遠遠看著,不敢上前搭訕。
梅超風雖然看不見,卻把殿裡的每句話都聽進了耳裡——
趙志敬在襄陽,趙志敬身邊有兩個絕色女子……
她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跟著就翻江倒海起來,酸的、苦的、慌的、怨的,攪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
最先湧上來的,是壓不住的牽掛。
她對趙志敬哪裡只是依賴,分明是把一顆枯死的心都系在了他身上——
自從陳玄風死後,她在這世上孤苦伶仃,被人追殺、雙目失明,是趙志敬讓她有了片刻的安穩,讓她覺得自己還不是被全世界拋棄的孤魂。
此刻聽見滿殿人都喊著要殺他,她的心像被一隻手攥住,連呼吸都發緊,慌得厲害:萬一他真的出事了怎麼辦?
那個會跟她聊起練功心得、會在她被旁人輕視時護著她的人,要是就這麼沒了,她往後的日子,又該往哪裡去?
可“兩位絕色女子”這五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猛地扎進她剛暖起來的心裡。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指節泛出青白。
心裡的嘶吼比剛才更烈,帶著撕心裂肺的痛:“兩個……小賤人!”
“他才走了幾天?就迫不及待找了新人!還是兩個!”
“我就知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當初對我那些好,全是假的!你眼裡,從來都只有年輕貌美的女人!”
酸澀的嫉妒燒得她喉嚨發緊,被拋棄的怨毒更是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心臟。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雙目已盲,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可她掏心掏肺對他,怎麼就抵不過兩個素未謀面的女人?
那種被忽視、被取代的委屈,混著“他終究負了我”的憤怒,在胸腔裡燒得她渾身發顫,連指尖都在抖。
可這些翻江倒海的情緒,最後還是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化成了更深的死寂。
她站在角落裡,像尊被遺棄的石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周身的寒氣比往日更重。
她絕不會幫著王府的人殺他——
她捨不得,哪怕他負了她,她也見不得他死在別人手裡。
可她也絕不會站出來護著他——
他既然能轉頭就摟著別的女人,那她這點可憐的牽掛,又算甚麼?
這份又愛又恨的扭曲心思,裹著自暴自棄的怨念,讓她只能選擇沉默,像塊冰一樣,把所有情緒都凍在心裡。
完顏洪烈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早有了盤算。
他緩緩站起身,身上的錦袍隨著動作垂落,聲音威嚴又冰冷:“好!既然諸位都有此意,那便一同去襄陽!”
“歐陽公子、康兒、梁老前輩,你們的私怨,本王準你們去了結!”
“沙寨主、彭寨主、上人,拿下趙志敬後,蒙古的賞金本王分文不取,全歸你們!此外,本王還會另有重賞!”
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加重了語氣:“這趙志敬狡猾得很,武功路子又怪,諸位到了襄陽後,務必同心協力,把他生擒活捉!”
“本王要親自問問他,為何不肯受本王招攬,為何要背叛本王,為何要傷我康兒!”
重賞在前,又有私怨推著,還能在王爺面前立功,殿裡的一眾高手頓時群情激昂。
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動手,一個個恨不得立刻飛到襄陽,把趙志敬抓回來。
“願為王爺效勞!”歐陽克率先收了摺扇,躬身行禮時,桃花眼裡的輕佻全然斂去,只剩刻意裝出的恭順。
他心裡打著算盤:只要討得王爺歡心,不僅能名正言順去搶那兩位美人,往後在王府的依仗也更足,這點姿態算甚麼?
楊康緊隨其後,單膝跪地,語氣比平日更顯恭敬:“父王放心,孩兒此次定不辱命!”
“哪怕拼盡全力,也要將趙志敬那賊子擒來,替父王分憂!”
他清楚,唯有在完顏洪烈面前表現出絕對的忠心與孝意,才能牢牢握住王府繼承人的身份,報仇事小,穩固地位才是頭等大事。
樑子翁捋了捋山羊鬍,往前湊了兩步,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王爺英明!有您坐鎮,再加上咱們這些人聯手,那趙志敬就是插翅也難飛!”
“老夫定當全力以赴,不僅要報寶蛇血之仇,更要為王爺您除了這心頭大患!”
他想著,只要讓王爺滿意,說不定還能求王爺賞賜些珍稀藥材,補足損失的功力。
沙通天嘎嘎一笑,語氣裡滿是討好:“王爺您放心!這萬兩黃金的買賣,小的保準辦得漂亮!”
“到時候把趙志敬綁到您面前,您想怎麼問就怎麼問,小的絕不多嘴!”
他心裡只惦記著賞金,可也知道,唯有先把王爺哄高興了,好處才輪得到自己。
彭連虎也跟著躬身,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王爺深謀遠慮,知道趁此機會除掉趙志敬這隱患。”
“屬下定會配合各位,仔細布防,絕不讓那賊子有任何逃脫的機會,定要讓王爺您舒心!”
他想著,這事辦好了,王爺往後定會更器重自己,往後在王府的話語權也能更重些。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語氣卻滿是阿諛:“王爺仁慈,又有遠見,此舉不僅為武林除害,更是為大金穩固根基。”
“貧僧定當盡心竭力,助王爺完成此事,不負王爺信任!”
他嘴上說著大義,心裡卻盤算著,只要討得王爺歡心,往後在金國的香火錢、寺廟的供奉,就再也不愁了。
侯通海也跟著眾人拱了拱手,嗓門洪亮:“王爺!小的聽您的!您讓抓誰,小的就抓誰!”
“保管把趙志敬那廝捆得結結實實,給您帶回來!”
他腦子雖不靈光,卻也知道跟著王爺有好處,只要順著王爺的話走,賞錢就少不了自己的份。
黃河四鬼更是齊齊跪倒在地,聲音響亮:“王爺英明!屬下們願為王爺赴湯蹈火!”
“定將趙志敬擒來,聽憑王爺發落!”
四人心裡都打著小算盤,只要能在王爺面前露臉,往後不僅有賞錢,還能借著王府的名頭在江湖上耀武揚威,這等好事可不能錯過。
……
……
沒一會兒,一支追捕隊伍就湊齊了——
以歐陽克、楊康為首,樑子翁、沙通天、彭連虎、靈智上人、侯通海緊隨其後,再加上大批王府精銳護衛,浩浩蕩蕩地出了趙王府,朝著襄陽的方向去了。
他們各懷心思,卻有著相同的目標:擒殺趙志敬,要麼奪美人,要麼拿賞金,要麼報私仇,總歸要博完顏洪烈一個歡心。
而角落裡的梅超風,等眾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緩緩挪動腳步。
她依舊像塊融入陰影的枯木,一言不發地跟在隊伍末尾,朝著襄陽去——
她要去見那個讓她又牽掛、又怨恨的負心人,至於見了之後要做甚麼,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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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