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展元看著緊擁的趙志敬與李莫愁,心如刀絞。
但為了維持在李莫愁面前“風度翩翩、家世顯赫”的多金人設,他強壓下翻騰的妒火,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
他對趙志敬和黃蓉發出邀請:“趙……趙兄,還有這位姑娘,相請不如偶遇。”
“既然在此遇上,不如由展元做東,一同用膳如何?”
“也算為趙兄接風洗塵。”
陸展元特意強調了“做東”二字。
他的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黃蓉。
他被那靈動絕世的容顏所懾,心中又是一陣酸澀嫉妒。
——這趙志敬何德何能!
趙志敬尚未答話。
黃蓉卻搶先一步。
她巧笑嫣然。
她的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好呀!”
“正好餓了!”
“陸公子如此盛情,那我們就不客氣啦!”
她本就聰慧狡黠。
她一眼就看穿陸展元那點小心思和對李莫愁的痴纏。
她存心要讓他大出血。
順便也攪和一下這令她不舒服的局面。
她毫不客氣地接過夥計遞來的燙金選單。
她玉指輕點。
她一口氣報出一長串菜名。
她專挑最貴、最費工夫的:
“先來一盅‘佛跳牆’,聽說你們樊樓的佛跳牆要用三天三夜的火候,可得嚐嚐!”
“嗯…‘冰糖燕窩’要兩盞,‘蟹粉獅子頭’要最正宗的淮揚做法,‘清蒸漢江大白魚’要現撈現蒸最鮮活的那條!”
“還有‘紅燒熊掌’、‘鹿尾釀竹蓀’、‘玉帶蝦仁’、‘櫻桃火腿’……”
“哦,對了,酒嘛,就要你們窖藏三十年的紹興‘女兒紅’吧!”
……
……
……
她每報一個菜名,陸展元的眼角就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這一頓下來,恐怕要讓他的錢包今天大出血了!
但他話已出口。
又想在李莫愁面前撐住場面。
他只能硬著頭皮。
他對一旁記錄得滿頭大汗的夥計強裝淡定地點頭:“就按這位姑娘說的上,要快,要精緻。”
精緻奢華的雅間內,四人圍坐一桌。
很快,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饈美饌如同流水般端了上來。
它們擺滿了偌大的紅木圓桌。
香氣四溢。
玉盤珍饌。
極盡奢華。
雅間內燭火搖曳。
燭火映得滿桌珍饈泛著油光。
卻掩不住黃蓉與李莫愁之間悄然瀰漫的緊繃氣勁。
趙志敬端坐主位。
他的背脊挺直如松。
他一手隨意搭在桌沿。
他的指節輕叩著紅木桌面。
節奏不疾不徐。
彷彿周遭的暗流湧動都與他無關。
他先執起白瓷湯匙。
他舀了半勺佛跳牆的濃湯。
他的舌尖輕觸便微微頷首。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席間三人都聽得清晰:“這湯頭用火腿、老雞吊足了十二個時辰,又封壇煨足三日,膠質融得恰到好處,樊樓的廚子果然有幾分門道。”
說罷他放下湯匙。
他的目光掃過桌前諸般菜餚。
他的眼神平和無波。
彷彿眼前不是劍拔弩張的對峙,只是尋常好友小聚。
轉瞬之間,他已取過公筷。
他的目光落在清蒸大白魚上。
那魚腹最厚處的肉泛著雪色。
肌理間還凝著剔透的湯汁。
他穩穩夾起一塊。
他的手腕微轉便落在黃蓉碗中。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種渾然天成的熟稔。
“蓉兒愛吃鮮,這魚剛出水時還在甩尾,蒸得時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你試試這嫩度。”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卻又不過分親暱,恰如兄長對妹妹的關照。
黃蓉抬眼時,正撞進他坦然的目光裡。
那目光裡沒有絲毫閃躲。
反倒讓她心頭那點因李莫愁而起的彆扭淡了些。
她脆生生應了聲“謝敬哥哥”。
她的眼角餘光掃向李莫愁時,趙志敬已自然地轉向另一側。
他取過銀匙。
他從燕窩盅裡舀了小半碗。
連帶著幾顆晶瑩的冰糖。
他輕輕放在李莫愁面前的白瓷碟中。
“江南一路溼熱,燕窩最是潤燥,你素來畏寒,這碗溫的正好。”
他的聲音比對黃蓉時沉了幾分,添了些許體恤,彷彿早將她一路風塵記在心上。
李莫愁握著玉筷的手指本已微微收緊。
見他如此,指尖頓時一鬆。
方才見他先給黃蓉夾菜時湧上的酸澀還未散去。
此刻那點委屈便被這碗燕窩熨帖了大半。
她抬眼時,正見趙志敬收回銀匙。
他的目光平和地落在自己臉上。
沒有半分刻意討好。
卻讓她心頭一暖。
她清冷的面頰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紅。
趙志敬自始至終神色如常。
他給黃蓉夾菜時不避嫌。
他給李莫愁盛湯時不刻意。
彷彿這左右兼顧的舉動本就該如此。
他既沒因黃蓉的親暱而疏遠李莫愁。
也沒因李莫愁的羞怯而怠慢黃蓉。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像個經驗老道的掌舵人。
輕描淡寫間便穩住了船舵。
任兩側暗浪翻湧,他自巋然不動。
……
……
……
接下來的飯局,成了黃蓉與李莫愁無聲的戰場。
兩人表面上細嚼慢嚥,儀態萬方。
實則眼角的餘光都在飛速打量著對方。
黃蓉看李莫愁:眉目如畫,膚光勝雪,氣質清冷中帶著嬌媚,果然是個絕色美人,尤其那身段,比自己更顯成熟風韻。
李莫愁看黃蓉:明豔靈動,巧笑倩兮,美目流轉間自帶一股說不出的慧黠與貴氣,年紀雖輕卻已具傾國之色,青春逼人。
兩人心中同時驚呼:她竟如此之美!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她們。
感受到危機的兩人爭相向趙志敬示好。
玉盤裡的“玉帶蝦仁”個個飽滿瑩潤。
蝦仁裹著薄如蟬翼的蛋白。
腰間纏著翠色的蘆筍絲,恰似玉帶束腰。
黃蓉纖指捏著象牙筷。
她的指尖瑩白如玉。
她輕輕夾起最大的一顆。
她的身子微微前傾。
她的鬢邊珠花隨著動作輕晃,映得她本就明豔的臉龐愈發嬌俏。
那雙靈動的杏眼彎成月牙。
她的聲音軟得像浸了蜜:“敬哥哥你看,這蝦仁鼓囊囊的,定是活蝦現剝的,快嚐嚐嘛。”
話音未落,那蝦仁已遞到趙志敬唇邊。
帶著她指尖的淡淡脂粉香。
李莫愁眸色微沉。
她的纖手已拈起銀箸。
她伸向那碟“櫻桃火腿”。
火腿切得薄如紙片。
紅得似瑪瑙。
邊緣泛著瑩潤的油光。
夾著一絲晶瑩的脂肪,卻半點不顯膩。
她細細剔去那點油脂。
只留下最精瘦的梅肉。
她的動作輕柔得像在擺弄稀世珍寶。
她的腕間銀鐲輕響。
她將火腿穩穩放入趙志敬碟中。
她的聲音柔得像江南春水:“敬哥哥嚐嚐這個,廚子用蜜糖浸了三日,甜而不齁,最是爽口。”
說罷她抬眼。
她的眼波流轉間,清冷的容顏添了幾分脈脈溫情。
趙志敬笑意溫和。
他先就著黃蓉的手咬下蝦仁。
他的齒尖觸到那Q彈的肌理。
鮮美的汁水瞬間在口中爆開。
“果然彈牙,蓉兒挑的好。”
他讚了一句。
他轉手便執起酒壺。
他給黃蓉面前的玉杯斟滿琥珀色的女兒紅。
“慢點吃,配點酒更爽口。”
隨即他夾起李莫愁碟中的火腿。
入口便嚐到那股醇厚的甜香,恰到好處地中和了肉的鹹鮮。
“這火腿醃得入味,莫愁有心了。”
他看向李莫愁。
見她面前的燕窩已涼了些。
他便喚來夥計添了些熱水。
“天涼,溫著吃才舒服。”
黃蓉聽他誇李莫愁,眼珠一轉。
她伸手剝了顆水晶葡萄。
她去了皮去了籽。
她喂到他嘴邊:“那這個呢?剛剝好的,甜著呢!”
李莫愁見狀,立刻盛了一勺蟹粉獅子頭。
她用用小勺碾成細膩的肉糜。
她輕聲道:“敬哥哥嚐嚐這個,獅子頭裡摻了馬蹄,解膩。”
兩女皆是絕色。
黃蓉明豔如朝露玫瑰,一顰一笑都帶著嬌憨靈動。
李莫愁清麗似月下寒梅,舉手投足自有清冷風華。
此刻卻都圍著趙志敬。
她們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一個嬌嗲親暱。
一個溫婉體貼。
竟是誰也不肯輸了半分。
趙志敬從容不迫。
他對兩人的示好照單全收。
他回應得恰到好處。
他給黃蓉添酒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惹得她臉頰微紅。
他問李莫愁口味時,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片刻,讓她眸中泛起羞赧。
他就像個最嫻熟的舞者。
他在兩簇盛放的花叢中周旋。
他既不偏不倚。
又讓每一朵都覺得自己是被偏愛的那一個。
滿桌佳餚香氣四溢。
卻蓋不過兩女之間悄然滋長的微妙張力。
那目光相觸時的火花,幾乎要灼穿空氣。
可趙志敬端坐其間。
他笑意溫和。
他享受著這份左擁右抱的溫柔。
彷彿這世間最愜意的事,莫過於此。
然而,在兩位絕色女子溫柔的表面下,是洶湧的殺機。
那笑意盈盈的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黃蓉纖指捻著酒杯。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她眼底的嬌憨瞬間褪去。
只剩一片算計的冷光。
她瞥向李莫愁。
見對方正垂眸給趙志敬佈菜。
那看似溫婉的側臉在燭火下泛著瑩白。
可在黃蓉眼裡,那分明是勾人的狐媚相。
“哼,仗著幾分姿色就想登堂入室?”
她在心裡冷笑。
“真當我桃花島的本事是擺設?”
“爹爹教的奇門遁甲、五行八卦,隨便撿個法子,就能讓你在這江湖上銷聲匿跡,到時候連骨頭渣子都找不到,看你還怎麼跟我爭!”
李莫愁端著燕窩碗的手微微收緊。
她的指節泛白。
她抬眼時,正撞見黃蓉喂趙志敬吃葡萄的親暱模樣。
那丫頭笑靨如花。
她眼波流轉間滿是得意。
一股戾氣猛地竄上心頭。
李莫愁垂下眼簾。
她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狠厲。
“這黃毛丫頭毛都沒長齊,竟敢如此放肆!”
她暗自咬牙。
“定是用了甚麼旁門左道的妖術迷住了敬哥哥!”
“等尋個僻靜處,我便悄悄放出冰魄銀針,先廢了她的手腳筋,讓她癱在床榻上動彈不得,看她還怎麼在敬哥哥面前晃悠!”
兩人面上依舊笑語盈盈。
她們夾菜勸酒的動作溫柔體貼。
可心底的殺意卻如同暗潮。
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翻湧不息。
只待一個時機便要破土而出。
將對方徹底撕碎。
而被徹底晾在一邊的陸展元,則體驗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陸展元努力想融入。
或者說,他想吸引李莫愁的注意:“李姑娘,這鹿尾釀竹蓀甚是鮮美,你……”
“我吃飽了。”
李莫愁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冷淡打斷。
吃了一個閉門羹的陸展元又忍不住將目光轉向巧笑嫣然的黃蓉。
他被那驚人的美貌和靈動氣質吸引。
他試圖搭話:“黃姑娘真是見多識廣,點的菜都如此精妙……”
“嗯哼,主要是陸公子錢包夠厚。”
黃蓉皮笑肉不笑。
她一句話噎得他半死。
她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趙志敬身上。
兩位絕色美女所有的目光和心思都牢牢系在趙志敬一人身上。
彷彿他陸展元只是旁邊一個負責付錢的多餘擺設!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直接的羞辱更讓他難受!
妒火和怨恨燒光了他最後的理智。
他看著趙志敬左擁右抱。
兩位佳人還對他溫柔小意。
他再也忍不住。
他放下酒杯。
他故意用一種看似隨意實則充滿惡意的語氣陰陽怪氣道:
“趙兄真是好福氣啊!”
“行走江湖,不僅有莫愁姑娘這般冰清玉潔的紅顏知己牽腸掛肚,還有黃姑娘這樣晶靈剔透的佳人相伴左右。”
“呵呵,享盡齊人之福,真是讓我等俗人羨慕不已,自愧不如啊!”
“趙兄不愧是全真教……哦,抱歉,聽說趙兄已離開師門?”
“果然是真名士自風流,不受那些清規戒律束縛,佩服,佩服!”
這話裡的諷刺意味再明顯不過。
直指趙志敬腳踏兩條船,品行不端。
然而,還沒等趙志敬反應。
剛才還明爭暗鬥、恨不得對方立刻消失的黃蓉和李莫愁,竟然同時炸了毛。
她們的矛頭瞬間一致對外!
李莫愁柳眉倒豎。
她的俏臉含霜。
她的聲音冰冷刺骨:“陸展元!”
“你胡說八道甚麼!”
“休得汙衊我敬哥哥!”
“我與敬哥哥之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嚼舌根?!”
她手中已暗暗扣住了一枚冰魄銀針。
黃蓉更是冷笑連連。
她的語速極快,如同機關槍:“喲~我當是誰呢?”
“原來是自己要請客的陸公子開始說胡話了?”
“我和敬哥哥兩情相悅,關你屁事!”
“莫愁姐姐和敬哥哥久別重逢,情誼深厚,又礙著你哪隻眼了?”
“自己沒本事,得不到佳人青睞,就在這兒酸言酸語,真是難看!”
“下作!”
兩女同仇敵愾。
她們罵得陸展元目瞪口呆。
他面紅耳赤。
他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本想挑撥離間。
沒想到反而讓她們暫時團結起來維護趙志敬!
這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趙志敬看著這一幕,心中暗爽。
表面上他卻只是淡淡一笑。
彷彿陸展元的話只是清風拂面。
他甚至“大度”地舉杯:“陸公子說笑了。”
“來,喝酒。”
這種全然無視的態度,更是將陸展元的羞辱感推到了頂點。
這頓飯,除了趙志敬,其他人吃得可謂五味雜陳。
最終,在極其詭異和尷尬的氣氛中結束。
夥計恭敬地送來賬單。
那長長的數字讓陸展元的心都在滴血。
但他還得強撐著維持最後的風度。
他顫抖著手取出厚厚一疊銀票付賬。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
趙志敬從容起身。
他的左臂微微一屈。
黃蓉立刻自然地挽住。
他看向李莫愁。
他伸出右手。
他的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莫愁,我們走吧。”
李莫愁毫不猶豫地起身。
她緊緊握住趙志敬的手。
彷彿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趙志敬一手一個絕色佳人。
他看都沒看失魂落魄、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的陸展元一眼。
趙志敬攜著二女。
在一片羨慕、嫉妒、驚訝的目光中,翩然離去。
只留下陸展元對著滿桌狼藉的殘羹冷炙和空空如也的錢袋。
獨自品嚐著無盡的悔恨、嫉妒與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