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雨夜，雷聲轟鳴。
趙志敬從睡夢中驚醒，發現梅超風蜷縮在角落裡，身體微微發抖。
趙志敬這才想起，梅超風雖然武功高強，但終究是個盲人，對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有著本能的恐懼。
要喝點酒暖暖身子嗎？
趙志敬輕聲問道，遞過一個裝馬奶酒的皮囊。
梅超風沒有拒絕，接過皮囊猛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她的下巴滑落，在火光下閃著微光。
別以為這樣就能收買我。
梅超風啞著嗓子說，但顫抖的手指已經出賣了她的真實狀態。
趙志敬沒有拆穿，只是在她身旁坐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我知道。我們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雷聲再次炸響，梅超風的身體又是一顫。
趙志敬不動聲色地將這件外袍披在她肩上，然後開始講述一些道家典故，聲音平穩而溫和，彷彿一道抵禦恐懼的屏障。
……
……
那一夜，梅超風沒有推開那件外袍。
……
……
此刻，梅超風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這件外袍柔軟的皮毛。
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暖意，不僅僅來自皮袍，似乎也來自不遠處那個年輕男子的存在。
“我只是利用他……只是交易……”
梅超風在心中一遍遍對自己強調，拼命壓抑著心底那絲不該有的、讓她感到惶恐的暖流。
然而，每當趙志敬偶爾因事短暫離開，山洞重新只剩下無邊的死寂和冰冷時。
那份被強行壓抑的依賴感，便會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坐立難安。
……
……
半個月過去了，梅超風的變化逐漸明顯。
最大的改變來自於她的容貌。
在趙志敬的堅持和正確指導下，梅超風終於停止了那飲鴆止渴般的服用劇毒砒霜練功法。
精純玄門內功的滋養，加上趙志敬傳授的獨特逼毒法門，讓梅超風得以將積年累月沉積在體內的砒霜之毒緩緩逼出。
那層籠罩在她臉上、如同鐵鏽般的黝黑與病態的慘白，如同被水洗去的汙垢，漸漸褪去。
此刻呈現在趙志敬眼前的，是一張令人屏息的絕美臉龐。
肌膚恢復了久違的、如同上等羊脂白玉般的白皙細膩，在昏暗的山洞中彷彿自帶微光。
梅超風五官精緻得如同畫師精心描摹，眉若遠山含黛，鼻樑高挺秀氣，唇形飽滿，即便不施脂粉，也透著天然的豔色。
歲月的痕跡並未帶走她的美麗，反而沉澱出一種成熟的風韻。
然而，這份驚人的美貌，卻被她周身縈繞的、深入骨髓的陰冷氣質所籠罩。
那雙空洞的眼眶，如同鑲嵌在絕美瓷器上的兩道通往深淵的裂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寒意。
梅超風的眼神，或者說，她“看”人的方向。
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洞悉人性黑暗的冷漠和刻骨的戒備。
常年與死亡、仇恨相伴，使得梅超風即便靜坐，也如同一柄出鞘半寸的絕世兇刃，美麗的外表下是凜冽的殺機。
這份冷酷與絕豔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危險卻又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獨特魅力。
梅超風不再是那個形容枯槁的“鐵屍”，而更像一位來自幽冥地府、豔絕人寰卻又冷酷無情的復仇女神。
趙志敬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這張臉時，饒是他心志堅定，見慣風月，也不由得呼吸一滯。
他從未想過，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鐵屍”面具下，竟隱藏著如此傾國傾城的容顏。
更沒想到這份美麗會與如此強烈的陰鷙氣質渾然一體，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帶著致命誘惑的矛盾美感。
梅超風的身體狀態也隨之改善了許多。正確的練功方法讓她內力執行越發圓融，不再時刻承受反噬之苦。
雖然眼睛依舊失明，但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像一具勉強活動的“鐵屍”，而更像一位……
一位美麗強大卻心已冰封的遺世者。
更重要的是她的態度。雖然表面上依舊冷言冷語，但趙志敬能感覺到，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時刻戒備。
有時趙志敬外出歸來，能察覺到她聽到自己腳步聲時那一瞬間的放鬆；
有時他講解經文到深夜，梅超風會不經意地遞上一杯溫水。
這種變化讓趙志敬既滿意又警惕。滿意的是計劃進展順利，警惕的是他自己也開始對梅超風產生了一絲真切的同情。
這個被仇恨扭曲的女人，在剝去的外殼後，展現出的脆弱和堅韌，竟讓他有些動容。
一天傍晚，趙志敬帶回一包蜜餞。
中原商人帶來的，甜得很。
他將蜜餞放在梅超風手中。
梅超風摸索著將一顆蜜餞送入口中，甜蜜的滋味在舌尖綻放。
她的表情瞬間柔和了許多，像個嚐到糖果的孩子。
..……好吃嗎？趙志敬輕聲問。
梅超風突然僵住，彷彿意識到自己失態。
她迅速板起臉，將剩下的蜜餞推開：太甜了，膩人。
但趙志敬已經看到了她剛才那一瞬的真實反應。
他沒有點破，只是笑著將蜜餞包好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留著慢慢吃。
那天夜裡，趙志敬假裝睡著，聽到梅超風小心翼翼地摸索著那包蜜餞，一顆接一顆地吃了起來，生怕發出聲音驚醒他。
那細微的咀嚼聲和偶爾滿足的輕嘆，在寂靜的山洞裡格外清晰。
趙志敬閉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梅超風已經開始依賴他，儘管她拼命否認這一點。
這種依賴，比任何武力威脅都更有效。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他發現自己並不完全是在演戲。
照顧梅超風，看她一點點卸下心防，竟給他帶來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真是諷刺，
趙志敬在心中自嘲，
我本打算利用她，現在卻開始享受這種互相利用的關係了。
月光透過洞口照進來，落在梅超風熟睡的臉上。
此刻的她，安靜得像個絕美的瓷器，絲毫看不出的恐怖。
趙志敬靜靜地看著她，心中那絲憐惜悄然生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