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表面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皮邏閣強硬的備戰姿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雖未掀起驚濤駭浪,卻讓深藏的暗流加速湧動。
最先感到不安的,是那位被變相軟禁的唐朝御史中丞李宓。他和他帶來的“百工營”、“勸農使”被禮遇地供養在城西劃出的“使館區”,錦衣玉食,卻如同籠中鳥,接觸不到任何核心事務。皮邏閣對他們的請示彙報,永遠是“知道了”、“辛苦了”、“本王自有安排”,態度溫和,卻滴水不漏。
李宓數次嘗試以“巡察地方”、“體察民情”為名想要走出使館區,都被皮邏閣以“地方不靖,恐驚擾天使”、“軍漢粗鄙,恐衝撞天使”為由,派兵“護送”回館,美其名曰保護,實則監視。
這種溫水煮青蛙的軟禁,讓李宓焦躁不已。他寫往姚州和長安的密信,如同石沉大海(多半被皮邏閣的人截獲或篡改),而他所能觀察到的,只有太和城日益緊張的備戰氣氛和皮邏閣越發穩固的權威。
“皮邏閣其志非小,絕非甘居人下之輩!”李宓在館舍中對心腹幕僚憂心忡忡地低語,“如此備戰,恐非僅為防備吐蕃!王知進養虎為患矣!”
他必須將這裡的真實情況送出去!幾經籌劃,他決定兵行險著,讓一名身手敏捷、背景乾淨的隨從,偽裝成販運絲綢的商人,攜帶他以密寫藥水寫就的絹書,試圖混出太和城,前往姚州。
然而,這名隨從剛離開使館區不到兩個時辰,就連人帶“貨”被影十七的人“請”到了皮邏閣面前。
皮邏閣看著那封經過特殊處理後顯現出字跡的絹書,上面詳細記錄了太和城的備戰情況、皮邏閣對唐使的軟禁、以及李宓對其“必有異志”的判斷和警告。
皮邏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將絹書放在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李大人近來憂心國事,過於勞累了。”皮邏閣對影十七淡淡道,“請他好生休養,沒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使館區,一應飲食用度,加倍供給,務必讓天使感受到我浪穹的‘熱情’。”
看守變得更嚴了,待遇也變得更“好”了。李宓徹底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絡,成了真正的籠中雀。他心中冰涼,知道皮邏閣這是在用最“文明”的方式,向長安傳遞一個強硬的訊號。
幾乎在同一時間,浪穹南部邊境傳來急報:蒙舍詔(南詔)開始向邊境增兵,雖然打著“防備吐蕃流寇”的旗號,但其兵鋒隱隱指向浪穹控制的幾個原施浪詔隘口。更令人不安的是,偵騎發現有吐蕃裝束的人員頻繁出入蒙舍詔軍營。
“尚結息的手,伸得真快。”皮邏閣冷笑。這個新上任的吐蕃統帥,果然改變了策略,從正面強攻轉為側翼迂迴和扶持代理人。蒙舍詔實力強勁,又與吐蕃素有勾連,若其真的倒向吐蕃併發難,將對浪穹構成極大的威脅。
“阿蠻,你親自去一趟蒙舍詔。”皮邏閣沉吟片刻,做出決定,“帶上厚禮,就以‘雲南王’的名義,恭賀蒙舍詔主新得吐蕃‘援手’,並詢問其向邊境增兵,意欲何為?是衝著吐蕃,還是衝著我浪穹?”
這是一次極具挑釁和試探意味的出使。阿蠻領命,心中不免忐忑。
然而,還未等阿蠻出發,一個更令人震驚的訊息從吐蕃內部傳來。
臥床數月的論欽陵,竟然奇蹟般傷勢好轉,雖然未能重掌兵權,卻在其舊部勢力的支援下,於邏些朝廷上發起了對大論一系的猛烈抨擊!他指責尚結息避戰怯懦,坐視皮邏閣坐大,喪失吐蕃國威,甚至隱晦指控其與皮邏閣有秘密往來!
邏些朝廷再次陷入激烈的黨爭!尚結息被迫將大量精力用於應對內部的攻訐,原本有條不紊的東線戰略被打亂,對蒙舍詔的支援和對浪穹的滲透也不得不暫緩。
皮邏閣接到影十七送來的密報時,正在檢視新鑄的箭簇。他愣了片刻,隨即放聲大笑,笑聲中卻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好!好一個論欽陵!敗了我那麼多次,臨了臨了,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這突如其來的內部混亂,無疑給了皮邏閣寶貴的喘息之機,也暫時緩解了蒙舍詔方向的壓力。
但皮邏閣並未因此放鬆。他深知,吐蕃的內亂只是暫時的,無論是論欽陵還是尚結息佔據上風,最終的目標都不會改變——那就是他皮邏閣和浪穹。現在的平靜,只是下一場更大風暴的醞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