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邏閣擲出的“孤注”——奇襲石橋堡,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預期的報復以遠超預料的速度和規模洶湧而來。
施浪詔主的血誓復仇、越析鄧賧等詔的兔死狐悲、論欽陵的推波助瀾…種種力量迅速匯聚、發酵。不過旬月之間,一支以施浪、越析兩詔精銳為主力,摻雜著鄧賧等小部落兵馬,並由吐蕃“顧問”暗中協調、提供軍械支援的聯軍,已然在浪穹東南邊境完成集結。黑壓壓的營盤連綿數里,號稱三萬,兵鋒直指太和城!
訊息傳來,太和城內剛剛因石橋堡大捷而振奮計程車氣,瞬間被巨大的壓力所取代。城外聯軍旌旗蔽日,號角連營,那種大軍壓境的窒息感,讓許多新附的民夫和戰士面色發白,竊竊私語中充滿了不安。
就連巖嘎這等悍將,望著遠處那無邊無際的敵營,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媽的,這次真是捅了馬蜂窩了!”
皮邏閣站在最高的望樓上,寒風吹動他紫色的王袍,獵獵作響。他面色沉靜如水,唯有眼底深處跳躍著冰冷的火焰。
“怕了?”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後一眾頭領耳中。
“跟著王爺,刀山火海也沒怕過!”巖嘎梗著脖子道。
“只是…敵眾我寡,又是聯軍,恐難力敵…”阿蠻語氣凝重。
“聯軍?”皮邏閣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烏合之眾罷了。”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支聯軍看似龐大,實則各懷鬼胎。施浪詔是為復仇和奪回損失而來,最為積極,卻也最易衝動;越析等詔更多是出於恐懼被迫前來,必然惜儲存實力;吐蕃顧問只想驅使他們消耗浪穹力量,絕不會讓自己人拼命。這樣的聯盟,看似強大,實則根基脆弱。
“他們不是鐵板一塊。”皮邏閣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徹底打散,打怕!讓他們記住,與我皮邏閣為敵,是要付出血的代價!”
“傳令:全軍據城而守!依託工事,梯次防禦!巖嘎,你的重甲營作為預備隊,專司反擊救急!”
“阿蠻,射鵰營箭矢優先供應,給本王盯死了他們的軍官和吐蕃人!”
“蒙栝,帶你的人,負責城內巡防,彈壓任何騷亂,尤其是新附之人!”
“于贈,你傷未痊癒,坐鎮王帳,協調糧草物資!”
命令一道道下達,清晰而鎮定,彷彿城外不是數萬大軍,而是土雞瓦狗。他的冷靜極大地感染了眾人,慌亂的情緒漸漸被壓了下去。
大戰,如期而至。
聯軍的第一次進攻,如同海潮般拍打在太和城新築的城牆之上。施浪詔的戰士懷著血仇,進攻尤為瘋狂,箭矢如雨,雲梯如林。
“放箭!”阿蠻令旗揮下。
城牆之上,經過嚴格訓練和充足裝備的射鵰營,展現了恐怖的殺傷效率。唐弩強勁的力道和精準的射擊,讓衝鋒的聯軍成片倒下。滾木礌石如同死亡之雨,不斷砸落。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城牆下已然屍積如山,聯軍的攻勢卻始終無法突破看似單薄的城防。施浪詔主在後面看得雙目赤紅,連連催促,越析等詔的軍隊卻開始磨蹭不前。
當聯軍士氣漸墮,攻勢稍緩之時。
皮邏閣眼中寒光一閃:“巖嘎!”
“在!”
“帶你的重甲營,從西門出,繞擊其左翼!那裡是越析詔的營地,給我狠狠打!”
“得令!”
城門悄然開啟,巖嘎率領五百重甲精銳,如同鋼鐵洪流,猛然撞入猝不及防的越析詔軍陣中!鐵骨朵揮舞,所向披靡!越析詔本就不願死戰,驟然遭此猛擊,瞬間崩潰,哭爹喊娘地向後逃竄!
左翼的崩潰迅速動搖了整個聯軍戰線。施浪詔獨木難支,在浪穹守軍和巖嘎的反擊下,不得不狼狽後撤。
第一天的進攻,以聯軍損兵折將、無功而返告終。
接下來的數日,聯軍又發動了數次進攻,但勢頭一次比一次弱。各詔之間的矛盾開始凸顯,施浪詔抱怨友軍不出力,越析鄧賧等詔則抱怨施浪詔讓他們當炮灰。吐蕃顧問的調停顯得蒼白無力。
皮邏閣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
是夜,他召來了影十七。
“是時候了。”皮邏閣遞給他幾封以不同語氣寫成的信函,“把這些信, ‘送’到該收到的人手裡。”
一封是給越析詔主的,信中“無意間”透露了施浪詔主私下承諾:戰後將瓜分越析詔部分土地以補償其石橋堡損失。
另一封是給聯軍中某位鄧賧詔實權長老的,信中充滿了皮邏閣的“賞識”和“承諾”,暗示若其肯“棄暗投明”,將來必得重用。
還有一封,則是模仿吐蕃筆跡,寫給施浪詔主的,語氣傲慢,指責其作戰不力,督促其不惜代價儘快破城。
影十七領命,如同暗夜蝙蝠般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黑暗。
離間計,悄然撒出。
翌日,聯軍的攻勢變得更加混亂和遲疑。越析詔主稱病不出,鄧賧詔兵馬調動詭異,施浪詔主則因一封“吐蕃密信”而疑神疑鬼,對盟友和吐蕃顧問都充滿了不信任。
聯軍大營內,猜忌和怨氣如同毒霧般瀰漫。
皮邏閣站在城頭,望著對面開始自行混亂的敵營,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冰冷的笑意。
礪刃需用硬石。
而這支看似強大的聯軍,正是磨礪他太和城守軍、淬鍊他麾下將領、並讓他試驗謀略的最佳磨刀石。
他知道,反攻的時機,就快到了。